顾尘吸了一口气。
“二百四。”
“再加一张遮气符。”
老头眼神一冷。
“你还敢添?”
顾尘低着头。
“晚辈修为低。”
“拿着灵石走不出鬼市。”
“前辈若想这买卖干净,晚辈也得活着出去。”
老头盯着他。
那双眼像刀尖,在顾尘身上刮了一遍。
半晌后。
老头忽然笑了。
“胆子小,心倒细。”
他从摊位后摸出一只灰布袋。
又丢来一张旧符。
“二百四。”
“遮气符只能管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后,是死是活,不关老夫的事。”
顾尘没有立刻伸手。
他先用银针挑开布袋口。
灵石气息不假。
又夹起旧符看了看。
符角有裂。
但主纹还连着。
能用。
顾尘这才取出瓷瓶,放到黑石边。
老头伸手来拿。
顾尘却按住瓶身。
“前辈。”
“瓶要还我。”
老头眼睛一眯。
“你还挑上了?”
顾尘声音更低。
“瓶口封了尸蜡。”
“开错了,会漏气。”
“气一漏,货也废。”
老头冷哼。
却没有硬抢。
顾尘拔开瓶塞。
用银针引出一滴青白灵液。
灵液落入老头递来的玉瓶里。
只一滴。
不多半丝。
做完。
顾尘立刻封好自己的瓷瓶。
瓷瓶入怀。
灵石入怀。
遮气符贴在内衣夹层。
他弯腰一礼。
“多谢前辈。”
老头把玉瓶放到鼻下闻了闻。
又用银针点了一点,滴在那半截断手的筋腱上。
一息。
两息。
断手中指微微松开半分。
老头眼底的冷意才散了一点。
“货是真的。”
他抬眼看顾尘。
“小殓仙师。”
“下回还有死人桌上的好货,来找我。”
顾尘没有接话。
只抬手,算是应了。
然后转身离开。
脚步不快。
也不慢。
背后的目光还黏着他。
像一根根细钩子,勾在他的脊梁上。
走出十几步后。
顾尘拐入另一条石廊。
他贴着石壁停了一息。
后背已经湿透。
手腕上的刀口还在渗血。
他用布条缠住。
缠得很紧。
疼。
疼得他脑子清醒。
钱刚到手的时候,最不能喜。
喜了,脚步会飘。
脚步一飘,就会死。
顾尘没有去出口。
他低头混进人流,绕向卖寿衣、骨灰坛和阴符纸的摊位。
那里死人气重。
味道杂。
最适合遮住活人的气。
第一圈。
他买了一叠最便宜的黄纸。
第二圈。
他换了一条灰布腰带。
第三圈。
他把袖口沾血的布条,悄悄塞进一只破骨灰坛里。
遮气符有用,目前没有鬼市的人跟上来。
随后,他换路。
往西侧石廊走。
但刚走出二十步。
身便多了一道脚步。
很轻。
再走十步。
又多了一道。
不远不近。
不急不缓。
顾尘没有回头。
他不用回头。
那股劣烟草混着汗臭的味道,他太熟。
杂役院胡三。
麻五。
两个炼气四层。
平日里最爱收孝敬。
吃酒时,喜欢把新人按在地上,让人从他们胯下爬过去。
顾尘给他们送过三回灵石。
每回都是笑着送。
因为打不过。
因为小楼还要活。
鬼市人多眼杂。
他们不敢动。
可出了洞口,就不一样了。
顾尘低着头。
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这两人看见他进鬼市。
若让他们活着回杂役院。
不用等天亮。
刘管事就会找上门来。
到时候。
他和小楼都活不成。
所以这两个人。
不能跟回去。
更不能活着回去。
顾尘没有走原来的洞口。
他转入一条卖阴符纸的小道。
尽头有个窄缝。
这是他上次替死去的杂役师兄送遗物时记下的路。
窄缝后,是一段废弃石阶。
潮。
滑。
常年没人走。
石阶尽头,通向乱葬岗北坡。
那里是他的地盘。
甲字号尸坑,土松。
乙字号尸沟,阴重。
丙字号枯井,井沿裂了半边。
哪一处能藏身。
哪一处会塌脚。
哪一处尸气最重。
顾尘闭着眼都知道。
身后脚步更近。
麻五压低声音。
“三哥,这小子还挺会绕。”
胡三嗤笑。
“绕得越偏越好。”
“省得动手时,被人看见。”
顾尘像是没听见。
他弯腰钻出窄缝。
夜风一吹。
月光落在身上。
他立刻跑。
不是乱跑。
方向很准。
乱葬岗。
身后两人也不装了。
脚步声骤然加快。
炼气四层的气息压来。
像两块湿冷的石头,压在顾尘背上。
顾尘喘得很急。
不全是装的。
炼气二层和炼气四层,差着两层。
正面动手。
他死得很快。
所以不能正面。
殓仙师sharen,不能像剑修那样拼锋芒。
要像缝尸。
先找缝。
再下针。
顾尘冲进枯树林。
脚下忽然一滑。
整个人扑倒在地。
怀里的灰布袋,滚出半尺。
灵石碰撞声,很轻。
但在夜里很清楚。
胡三眼睛一亮。
“好多灵石!”
麻五抬手甩出一张黄符。
“缚灵符!”
黄光暴起。
顾尘像是吓傻了。
才刚爬起半截。
符光已经印在他后心。
砰!
禁锢之力灌入四肢。
丹田里的灵力瞬间冻住。
顾尘重重摔回地上。
一动不动。
麻五大笑。
“废物就是废物。”
“五十块灵石一张的符,用在你身上,也算你死得体面。”
胡三已经冲到近前。
五指成爪。
直抓顾尘后颈。
“东西是我们的了。”
顾尘趴在地上。
呼吸放到最缓。
他确实动不了灵力。
可缚灵符封的是丹田。
不是筋骨。
他是殓仙师。
三年里,他摸过上千具尸体。
刚死的。
僵硬的。
半腐的。
被妖兽撕碎的。
被人暗害的。
每一具尸体的筋怎么僵,骨怎么卡,残余力道能留多久。
他都清楚。
此刻,他像一具尸。
也像一名正在验尸的人。
右手食指。
能动。
幅度极小。
够了。
中指。
拇指。
也能动。
胡三到了。
三步。
两步。
一步。
就在胡三指尖将要碰到顾尘后颈时。
顾尘右手拇指与食指猛地一弹。
一根三寸骨针从袖缝里弹出。
针色灰白。
针尖发乌。
那是缝尸针。
在尸油里泡过三年。
又沾过黑狗血和麻药。
不算法器。
可扎对地方,比法器还要命。
顾尘没有扎喉。
喉骨硬。
也没有扎眼。
胡三会防。
他扎的是腋下软筋。
那里皮薄。
筋密。
炼气四层的护体灵力,也不会时时护到这种地方。
噗。
骨针没入半寸。
胡三脸上的笑僵住。
下一息。
他的右臂猛地一软。
整个人扑过头。
顾尘借他扑来的力,肩膀一沉,身体顺势滚入旁边的浅沟。
胡三收势不住。
一脚踩进沟边浮土。
咔。
土塌了。
半截腿陷进尸沟。
那沟里不是清水。
是乱葬岗常年积下的化尸水。
腥臭。
阴冷。
专蚀活人灵气。
胡三惨叫一声。
“麻五!拉我!”
麻五脸色一变。
刚要上前。
顾尘趴在沟边,抬眼看他。
那眼神很冷。
没有怕。
也没有怒。
像在看一具还没躺上石板的尸。
麻五脚步硬生生停住。
他忽然有些怕。
可胡三还在惨叫。
“拉我!”
“快拉我!”
麻五咬牙。
抬手又摸符。
顾尘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左手在地上一拍。
不是动灵力。
是拍碎早就藏在掌心的阴符纸。
这是方才鬼市里买的最劣黄纸。
不值钱。
只沾了些尸灰。
平日没用。
可在乱葬岗。
够了。
尸灰被夜风一卷。
扑向麻五面门。
麻五下意识闭眼。
一息。
只一息。
顾尘从沟边弹起半身。
袖中第二根缝尸针飞出。
不是射麻五。
而是射他手里的符。
针尖划破符角。
灵光一乱。
黄符在麻五指间炸开。
砰!
麻五闷哼后退。
三根手指被炸得血肉模糊。
顾尘也被反震得胸口发闷。
嘴里一甜。
差点吐血。
但他硬生生咽回去。
不能露虚。
露虚,死。
胡三还在尸沟里挣扎。
右臂软了。
一条腿陷着。
越挣,陷得越深。
顾尘没有给他第二次出手机会。
他翻身扑到沟边。
一把按住胡三后颈。
指尖顺着颈骨一摸。
第三节。
左偏半寸。
昨晚面对刘管事,
他不敢用。
但现在。
不得不用。
顾尘眼底没有半分迟疑。
骨针刺下。
噗。
胡三的叫声断在喉咙里。
身体抽了两下。
不动了。
麻五看见这一幕,脸上的凶狠终于裂开。
“你……”
“你敢杀同门?”
顾尘缓缓抬头。
脸上还沾着泥和尸水。
声音很轻。
“这里没有同门。”
“只有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