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五脸上的凶狠,碎了。
他看了一眼尸沟里的胡三。
方才还活蹦乱跳的炼气四层,
如今半截身子陷在沟里,连一声喘息都没了。
麻五喉结滚动。
他看着顾尘。
又看顾尘手里的缝尸针。
那根针很细。
细得不像sharen的东西。
可胡三就是死在这根针下。
麻五忽然转身就跑。
顾尘没有追。
追不上。
也不能追。
炼气二层杀胡三,靠的不是硬拼。
靠的是尸沟。
靠的是胡三轻敌。
也靠那半息错步。
离了这片乱葬岗,死的就是他。
可麻五不能活着回去。
顾尘撑着沟沿起身。
后背疼得发麻。
缚灵符的余劲还没散。
丹田里的灵力像被冻住一层,转得很慢。
但他没有急。
越疼,越不能急。
麻五朝北坡跑去。
那里有一口枯井。
井沿塌了半边。
旁边压着一块腐木。
那不是顾尘专门设下的陷阱。
只是三年前,他埋一具胀尸时,顺手垫在井边的烂木。
外人看不出。
踩上去,才知道下面是空的。
麻五跑得太快。
也太慌。
脚掌落上腐木的一瞬。
咔嚓。
腐木塌了。
麻五身子一歪,半条腿陷进井边烂泥里。
顾尘等的就是这一息。
他抬腕。
袖中最后一根缝尸针弹出。
针不快。
也不亮。
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
噗。
针尖扎进麻五小腿肚。
只入半寸。
不是要害。
却够了。
针上有麻药。
也有尸灰。
麻五惨叫一声,整个人扑倒在枯井边。
“顾尘!”
“你敢!”
顾尘没有答。
他一步一步走过去。
每一步都踩在实土上。
乱葬岗的土,外人只看见荒草和坟包。
顾尘看见的,是尸位。
哪里土松。
哪里有沟。
哪里埋过妖骨。
哪里尸水渗到了表层。
他都记得。
这是他三年里,一铲一铲记下来的活路。
麻五拖着腿往后爬。
小腿很快发麻。
针上的麻药不多。
可尸气顺着针口钻进去,足够乱他气脉。
麻五脸色变了。
“三哥的东西都给你。”
“我的也给你。”
“我没看见。”
“今晚什么都没看见。”
顾尘停在三步外。
没有靠近。
濒死的人,最会装死。
求饶的人,也最会反咬一口。
他从地上捡起一截枯枝,挑开麻五袖口。
袖里藏着一张火光符。
符角已经被指甲扣住。
再近半步。
这张符就能烧穿他的半张脸。
顾尘用枯枝挑走符箓。
又拨开麻五腰间短刀。
最后才蹲下。
两指按上麻五腕脉。
脉乱。
气虚。
尸气入筋。
短时间内,聚不起灵力。
顾尘低声道:
“你们不该跟我。”
麻五嘴唇发抖。
“不是我……”
顾尘没有说话。
指尖轻轻压了一下。
正压在麻五腕骨下的筋口。
麻五疼得脸色发白,急忙开口。
“是刘管事!”
“是刘管事让我们盯鬼市。”
“他说你这几日不对。”
“若见你卖东西,就拿住你。”
“灵石归我们。”
“人交给他。”
顾尘眼底更冷。
果然。
刘管事已经起疑了。
麻五像抓住了一根救命草。
“顾尘。”
“我能替你作证。”
“胡三是自己摔进尸沟的。”
“我什么都没看见。”
“你放我一条命。”
“我以后绕着你走。”
顾尘看着他。
像看一具还没躺上石板的尸。
放?
放了他。
明日柴房门外,就会来人。
小楼会被拖走。
他会被搜身。
黄皮葫芦会被翻出来。
到了那时,他连死法都选不了。
顾尘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里没有怒。
也没有快意。
只剩冷。
他骤然抬手。
一针封喉。
针从喉下软处入。
三分。
不深。
却正好断气。
麻五喉间发出咯咯声。
手指扣进泥里。
很快不动了。
顾尘没有立刻动。
他等了足足三十息。
确认死透后,才开始收尸。
他先搜胡三。
十七块下品灵石。
一柄短匕。
半包劣烟草。
两瓶劣伤药。
一枚杂役院腰牌。
还有几枚沾油的铜钱。
顾尘一枚也没丢。
穷人没有嫌钱脏的命。
他又搜麻五。
二十三块下品灵石。
一张火光符。
半张驱邪符。
一个小布包。
布包打开。
里面是三株止痛草。
顾尘指尖一顿。
止痛草。
小楼今晚,或许能少疼半个时辰。
这东西比灵石还扎眼。
他小心收进怀里。
灵石数过一遍。
胡三麻五身上,一共四十块。
加上鬼市卖灵液得来的二百四十块。
再加原先九块。
二百八十九块下品灵石。
还差很多。
可比昨日,已经多了太多。
这是从死人手里抠出来的命钱。
顾尘又看向两具尸体。
胡三、麻五都是炼气四层。
道蕴不能浪费。
他取出黄皮葫芦。
拔开塞子。
只放出一丝灵力。
嗡。
葫芦口亮起幽光。
胡三尸身上,一缕灰气被慢慢牵出。
灰中带黑。
杂。
浊。
还沾着尸沟里的阴寒。
顾尘只取一线。
立刻停手。
他低头复验尸相。
尸皮未塌。
伤口未缩。
眼底阴气还在。
看不出被取过道蕴。
稳。
葫芦内壁凝出一滴灰白灵液。
不清。
也不香。
这不是青白灵液。
卖不上价。
顾尘又对准麻五。
同样只取一线。
又得一滴灰白灵液。
他以银针验过。
针尖未黑。
只是挂了一点寒霜。
普通灵液。
不值得拿出去冒险。
当场吞。
第一滴入喉。
像带砂的热汤,刮得经脉发疼。
丹田里快要干掉的灵力,被硬生生顶起一点。
第二滴更涩。
顾尘弯腰按住膝盖。
硬是没吐。
数息后。
眼前发黑的晕影散了些。
炼气二层初期的修为渐渐稳固。
随后。
顾尘收起黄皮葫芦。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活。
他先处理胡三。
胡三半截身子原本就在尸沟里。
顾尘没有把人拖出来。
拖出来,会留下痕。
他只割开胡三后颈针口,让尸沟阴水灌进去。
针眼被阴水一泡,很快肿胀发灰。
像是跌入尸沟后,被腐水蚀出来的伤。
他又把胡三右臂摆成挣扎状。
五指弯曲。
指甲里塞进湿泥。
掌心磨出几道浅痕。
这样看上去,像是失足陷沟后,拼命往外爬过。
麻五则要麻烦一些。
他的喉口太干净。
干净得不像意外。
顾尘用短匕划开他肩背。
刀口深浅不一。
有的重。
有的轻。
像是在黑暗里与人争斗留下的乱伤。
他又把麻五拖到枯井旁。
半截身子挂在井沿。
一只手抠着井石。
指甲缝里塞进碎苔。
像临死前想爬上来。
接着,他开始处理脚印。
自己的脚印,用枯枝一点点扫掉。
胡三和麻五的脚印,留下几处。
不能全留。
也不能全毁。
全毁,是有人来过。
半毁,才像慌乱。
他又把火光符留下的符灰捻开,撒在枯井边。
像麻五临死前曾想催符。
短匕则丢在胡三手边。
刃口沾了麻五的血。
两人死在一处。
最好的说法,就是分赃不均。
一人跌沟。
一人坠井。
这比妖兽sharen更可信。
做完这些,顾尘没有马上走。
他绕着两具尸转了一圈。
像在净身房里复验尸身。
后颈。
手腕。
脚踝。
衣角。
泥印。
血滴。
每一处都看过。
最后,他发现麻五腰带内侧有一点白粉。
顾尘用指甲刮下少许,放到鼻下闻了闻。
味淡。
有一点石灰气。
这是药事堂常用的封口粉。
用来封药瓶,也用来封活材箱。
顾尘眼神沉了一下。
刘管事和药事堂那位吴长老,恐怕不是随口一提。
他们真在盯小楼。
他把那点白粉抹掉。
心里却记下了。
忙完这些。
天边已经泛起淡灰。
顾尘走到沟边洗手。
第一遍,用尸沟水。
洗掉新血。
第二遍,用黑狗血。
压住活人气。
第三遍,用清水。
洗到指缝里再没有红色。
他又摸出除味粉,抹在袖口和领边。
新鲜血味压不干净。
只能用尸臭盖。
做殓仙师的人,身上有尸臭,反倒正常。
离开乱葬岗前。
顾尘回头看了一眼。
胡三陷在尸沟里。
麻五半挂枯井边。
雾气浮动。
两具尸影轻轻晃着。
像早就该躺上尸板的人。
但顾尘心头没有快意。
sharen不值得快意。
能活下去,才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