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尘没有走正路回杂役院。
他压低斗笠。
绕过两条荒沟,从柴房后头的矮墙翻了进去。
落地后,他没有急着动。
先停了三息。
听院里有没有陌生脚步。
没有。
他这才贴着墙根,走到柴房外。
轻轻推开柴房破门。
那怕现在是正午时分,屋里也很暗。
小楼蜷在墙角。
旧被压在肩上。
脸白得吓人。
枕头上,比他早上出门时,
又多了一排牙印。
新的。
压着旧的。
顾尘站在门口,手指慢慢收紧。
杀胡三、麻五时,他的手没抖。
可看见那排牙印,他心口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轻轻关门。
没有立刻靠近小楼。
先脱下外衣,挂在门后。
那衣上尸臭很重。
还有一点被尸水压住的新血味。
小楼鼻子灵。
不能让她闻出来。
顾尘从怀里取出三株止痛草。
这是从麻五身上搜来的。
叶片干瘪。
根须还带着泥。
不算好货。
可对小楼来说,已经是救命东西。
他把止痛草洗净,切成细段,放入药罐。
又添了半把旧米。
小火慢熬。
火不能大。
柴房烟大,会惹人看。
药味很苦。
苦气一点点散开,满屋子都是。
小楼睫毛颤了颤。
醒了。
她没先看药。
也没看自己的腿。
她先看顾尘的手。
每回都是这样。
她明明疼得牙关打颤。
可一睁眼,先看的永远是他的手。
“哥。”
她声音很轻。
“你的手怎么又破了?”
顾尘把手缩进袖里。
“缝尸时,被骨头划了一下。”
小楼看着他。
她眼睛很清。
清得像什么都知道。
她想问。
又不敢问。
最后,她只弯了弯唇角。
“哥,我今日不疼。”
顾尘低头搅药。
没有拆穿。
这句话,她每日都说。
每日都是假的。
药粥熬好。
顾尘扶她坐起。
小楼很轻。
轻得像一把晒干的旧柴。
他的手托住她后背时,指尖碰到她腰侧。
那里还软。
还没有石化。
可顾尘的心却沉了下去。
石纹已经快到大腿根了。
再往上,就是脏腑。
一旦入了脏腑,便不是疼。
是命一点点冷下去。
小楼喝了半碗药粥。
苦得眉尖皱起。
却一声没吭。
喝完,她还小声问:
“哥,你吃了吗?”
顾尘端起剩下半碗。
“这就吃。”
小楼这才安心。
止痛草起效慢。
过了半盏茶,她眉头终于松了一点。
睡过去时,她还抓着顾尘的袖角。
抓得很轻。
像怕扯疼他。
也像怕他走。
顾尘等她睡熟,才一点点抽出袖子。
他没有歇。
把窗缝塞紧。
然后,他取出灰布袋。
灵石一块块倒在破席上。
二百八十九块下品灵石。
顾尘数了两遍。
没有少。
他把灵石分成三份。
一份塞进墙缝。
那墙缝里早被他掏过一个暗窝,外头用泥灰封着。
一份埋进灶灰下。
灶灰脏,没人爱翻。
最后一份贴身带着。
不多。
七十块。
够买东西。
也不像一个杂役忽然有了大钱。
顾尘拿起那两瓶劣伤药。
先闻。
一瓶带酸味。
药性坏了。
倒掉。
另一瓶有苦腥气。
虽劣,还能用。
他解开肩上的布条。
左肩青紫一大片。
昨夜被符力反震,又在地上摔擦,皮肉翻开几处。
后背也有裂口。
他用清水洗净。
再撒药粉。
疼得额角冒汗。
可他没出声。
小楼睡在旁边。
他不能吵醒她。
处理完伤口,他重新缠紧布条。
缠得很死。
死到血渗不出来。
顾尘靠墙坐了片刻。
不是歇。
是在想该怎么给小楼买药。
执事堂有续命丹。
一千下品灵石。
他如今拿不出。
就算拿得出,也不能去。
一个底层殓仙师,忽然捧着上千灵石去买丹。
那不是买命。
是把脖子送到刀下。
鬼市也不能再去。
昨夜才卖过一滴青白灵液。
再去,那干瘦老头未必只收货。
也可能收人。
只能去丹房废料处。
丹房每日炼丹。
有残丹。
有废丹。
也有过了火候的临炉丹。
正品续命丹买不起。
残丹未必没有一线用处。
那地方脏。
账也脏。
脏地方,才容得下他这种脏命。
顾尘起身。
换了一身干净灰衣。
他又看了小楼一眼。
小楼睡得不安稳。
眉头时松时紧。
手还半蜷着。
像梦里仍在忍疼。
顾尘走到门边,停了一下。
低声道:
“等哥回来。”
小楼没醒。
只轻轻动了动手指。
像应了。
顾尘推门出去。
刚走到杂役院门口。
身后便传来一道油腻声音。
“站住。”
顾尘停下。
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是谁。
刘管事。
他转身时,脸上已经换好那副卑微神情。
腰也弯了下去。
“刘管事。”
“您吩咐?”
刘管事背着手。
挺着肚子,走了出来。
那双浮肿小眼,钉在顾尘脸上。
“你小子。”
“命挺硬啊。”
顾尘低头。
“小的命贱。”
“阎王嫌脏,还没收。”
刘管事眯起眼。
他走近一步。
鼻子抽了抽。
“你身上除了尸臭。”
“怎么还有新鲜血腥味?”
顾尘袖中手指,轻轻扣住缝尸针。
脸上却更惶恐。
“昨夜黑风山那批尸,血没沥干。”
“管事走后,小的背了一具。”
“所以溅了身。”
刘管事没说话。
目光往他肩头一扫。
“肩怎么了?”
顾尘立刻缩了缩脖子。
“搬尸时摔了一跤。”
“撞在石板边。”
刘管事忽然伸手。
一把按住顾尘左肩。
重重一捏。
剧痛炸开。
顾尘脸色瞬间白了。
可他没有躲。
躲就是心虚。
他顺着那股力,膝盖一软,差点跪下。
“管事饶命。”
“小的身子骨薄,真受不住。”
刘管事冷笑。
“摔得倒巧。”
顾尘低声道:
“小的手笨。”
“该罚。”
刘管事盯着他。
眼里没有全信。
也没有不信。
像一条肥蛇,在草里吐信。
“胡三和麻五,昨夜出去后便没回来。”
“你见过没有?”
顾尘心里一片冷。
脸上却露出茫然。
这句话,他早就等着了。
胡三、麻五是刘管事的人。
人不见了,刘管事必然会有此一问。
这一步若答错。
他和小楼都得死。
顾尘把腰弯得更低。
“胡三师兄和麻五师兄?”
“昨夜小的在黑风山收尸。”
“这...管事是知道的啊。”
“小的天亮了才回来。”
“没见过两位师兄。”
刘管事小眼一眯。
“真没见过?”
顾尘抬头看了一眼。
又立刻低下。
像是被吓到了。
“管事大人若不信,可去矿棚问。”
“缝线还在。”
“尸板上的血也没干透。”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又像忽然想起什么。
连忙补了一句。
“对了。”
“小的回来时,走的是北边荒沟。”
“那边雾重。”
“远远听见乱葬岗那边有狗叫。”
“叫得很凶。”
刘管事眼皮跳了一下。
“乱葬岗?”
顾尘脸上露出害怕。
“是。”
“小的不敢过去。”
“那地方夜里常有野狗扒尸。”
“还有偷尸的贼。”
“专捡新埋的下手。”
这话半真半假。
乱葬岗确实有野狗。
也确实有偷尸贼。
只不过昨夜死在那里的人,不是被狗咬死的。
刘管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顾尘的脸白得很正常。
疼出来的白。
怕出来的白。
不像装的。
一个炼气二层的殓仙师。
能从黑风山活着回来,已经算命硬。
要说他杀了胡三、麻五两个炼气四层。
刘管事自己都不太信。
可他心里还是不舒服。
像有根刺扎着。
他忽然伸手,去摸顾尘胸口。
顾尘浑身一僵。
不是装的。
黄皮葫芦不在胸口。
但贴身的七十块灵石,就在内袋。
刘管事若摸出来,一样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