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执事离开前,忽然开口。
“小子。”
顾尘立刻弯腰。
“执事大人。”
胖执事指了指他手里的银针。
“你方才那一套,叫什么?”
顾尘低着头。
“殓尸问火。”
胖执事皱眉。
“说人话。”
顾尘道:
“殓仙师不懂炼丹。”
“只会看东西死没死透。”
“丹里若藏了死火,也会留下痕。”
山坳里静了一下。
胖执事眼角跳了跳。
“晦气。”
他嘴上骂着。
可看顾尘的眼神,已经和先前不同。
不是看一个杂役。
也不是看一个人。
而是看一件还能用的工具。
顾尘心里清楚。
这就够了。
在外门,没用的人,死了也没人问。
有用的人,哪怕只是脏活有用,也能多喘几口气。
半炷香后。
山坳里空了大半。
顾尘这才沿碎石路往外走。
走出丹房废料处时,崖间的冷风吹在背上。
他才发现,里衣已经湿透。
左肩还在疼。
刘管事那一捏,捏得狠。
皮肉下像压着一块钝石。
每走一步,都磨一下。
顾尘却没停。
九块灵石。
一年废尸工。
一份殓验纸。
换一枚残续命丹。
这账不亏。
小楼只要能多活半月,他就有半月去挣下一口命。
走出三十步。
身后多了一道脚步声。
很轻。
却拖。
左脚轻。
右脚重。
落地时还带一点泥响。
顾尘眼底冷了一分。
他没有回头。
再走十步。
那脚步还在。
隔着一片灌木。
不远不近。
顾尘已经知道是谁。
瘦猴。
刘管事手下的跑腿杂役。
尖嘴猴腮。
眼珠子总在乱转。
平日最爱躲在墙角听人说话。
胡三和麻五一夜没回。
刘管事表面没动。
暗里又放了一条尾巴。
顾尘不能把这条尾巴带回柴房。
小楼在那里。
一双不该来的眼睛,就可能害死她。
顾尘脚步一转。
不回杂役院。
而是往后山乱葬岗走。
身后的脚步停了一息。
随后又跟了上来。
天色渐暗。
乱葬岗外起了雾。
顾尘走到一片乱石堆旁。
脚步忽然快了一点。
转过半人高的青石后,身影便没了。
瘦猴果然急了。
他从灌木后钻出来,压着嗓子骂。
“人呢?”
他追进乱石堆。
灰雾里,地面高低不平。
他只顾看前头,没看脚下。
一脚踩在新翻过的坑沿上。
土一软。
他身子歪了半边。
还没等他站稳。
坑底忽然伸出一只沾满泥的手。
一把攥住他的脚踝。
猛地往下一扯。
瘦猴整个人栽进坑里。
他刚要张嘴。
一柄生锈铁锹已经拍在后脑。
砰!
瘦猴眼一翻,软在坑底。
顾尘从坑中起身。
脸上沾着泥。
手里握着铁锹。
他没有下死手。
杀胡三、麻五,是迫不得已。
那两人看见了他的灵石。
放回去就是祸。
而瘦猴不同。
他只是跟踪。
还没看见不该看的东西。
现在杀了,反而会惹来更大的麻烦。
打晕就够了。
顾尘蹲下。
先探鼻息。
气还稳。
再摸后颈。
骨没裂。
最多昏半个时辰。
他又翻开瘦猴眼皮。
瞳还散着。
没装晕。
顾尘这才搜身。
腰袋里有五块下品灵石。
一把小刀。
半截劣香。
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顾尘展开一看。
上面只有几个字。
“盯丹房,盯柴房。”
落款没有。
但纸角沾着一点油腻酒渍。
刘管事常喝那种酸酒。
味道冲得很。
顾尘把纸条收进怀里。
这东西现在不能用。
但留着。
也许哪天能要命。
他把五块灵石也收好。
算是瘦猴替刘管事跑腿的赏钱。
然后,顾尘拖着瘦猴,把人半埋在坑角。
枯草盖住腰身。
土边踩塌一块。
再把瘦猴自己的脚印弄乱。
看上去,就像他在乱葬岗跟丢了人,慌乱中踩空摔进坑里。
顾尘又捡起一块石头,在坑壁擦了两下。
留下几道撞痕。
等瘦猴醒来,后脑疼,眼前花,只会以为自己摔昏了。
做完这些。
他才离开乱石堆。
但他仍没回柴房。
残续命丹不能整颗给小楼服。
丹心里有阴裂。
若不处理,药力入体,救命丹也会变成催命丹。
顾尘绕到乱葬岗边一棵枯槐后。
那里背风。
又有坟土遮眼。
寻常人嫌晦气,不会靠近。
他蹲下。
先铺开旧尸布。
再取出木盒。
接着又从布袋里取出黑狗血、朱砂和半截镇阴草。
镇阴草碾碎,落在黄纸上。
又用银针蘸黑狗血。
点在续命丹裂纹两侧。
一左。
一右。
力道极轻。
像给死人封伤口。
随后,他用朱砂沿着丹纹外圈,画了一道细红线。
不成符。
只压火。
殓仙师不会炼丹。
但会看伤。
坏掉的东西,不能硬补。
得先找它从哪里漏。
这枚丹漏在丹心阴裂处。
阴裂不封。
药力入体时,尸火会一起钻进去。
小楼受不住。
顾尘换了一根细针。
开始剖丹衣。
针尖稳得可怕。
只削外层。
不碰丹心。
第一层丹衣落下。
颜色发灰。
带着寒霜。
这一层不能用。
里头藏着尸火逆的寒根。
他又削第二层。
这一层颜色淡黄。
药气弱了许多。
但干净。
银针点上去,只起微霜。
顾尘停手。
不能再削。
再削,药力就没了。
他把剩下的丹体放进小瓷瓶。
用尸蜡封口。
又在瓶口缠上一圈黑狗血麻线。
做完这些,他掌心全是汗。
肩伤疼得发麻。
眼前也有些发黑。
可他不敢歇。
小楼等不起。
顾尘收好东西。
在乱葬岗绕了三圈。
他才往杂役院走。
回到柴房外时,天已经黑透。
顾尘先看门槛。
灰尘没乱。
再看窗下草屑。
没翻。
墙根那块破瓦也还压在原处。
没有外人来过。
可他推开门时,手却停住了。
屋里的气息不对。
不是有人来过。
而是活气在散。
那股味道很淡。
冷。
沉。
像一盏灯快要灭前,灯油烧尽的味道。
顾尘太熟了。
三年来,他在上千具尸体身上闻过。
那是人从活物变成死物前,最后漏出来的一口气。
他冲了进去。
小楼蜷在墙根。
人还活着。
可灰白石纹已经爬过脖颈。
细密纹路沿着下颌往上走。
像蛛网一样,正一点一点爬向脸颊。
昨日还在膝上。
今早到了大腿根。
现在,已经到了脖子。
顾尘跪在她身边。
摸出瓷瓶。
手指有一瞬发颤。
他立刻咬住舌尖。
血腥味在嘴里散开。
疼意压住了慌。
他拔开塞子。
那枚被削过药衣的残续命丹,躺在瓶底。
颜色发沉。
丹面有疤。
丑得像一块病骨。
可这是他用命换来的东西。
顾尘扶起小楼的头。
指尖按住她下颌两侧。
她牙关半僵。
若强行撬开,会伤舌根。
顾尘取出银针。
在她耳后轻轻一刺。
又按住喉下三分。
这是殓仙师给僵尸松喉的手法。
用在活人身上,力道要轻到极处。
一下。
两下。
小楼僵住的喉口,终于松开一线。
她似乎醒了一点。
睫毛颤了颤。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哥……”
顾尘低声道:
“别说话。”
小楼却像没听见。
她很慢很慢地抬起手。
指尖冰凉。
碰到顾尘手背。
“你的手……”
“又凉了。”
顾尘喉咙一堵。
他没答。
只把丹药送入她唇间。
又用清水一点点润下。
丹入喉。
小楼的手慢慢垂下。
顾尘握住她的手腕。
然后等。
屋里安静得可怕。
窗缝里漏进一丝冷光。
把两人的影子压在地上。
一个蜷着。
一个跪着。
一息过去。
石纹没退。
两息。
还是没动。
顾尘低头,把耳朵贴近小楼唇边。
呼吸还在。
极浅。
浅得像一根快烧尽的灯芯,只剩最后一点火。
三息。
顾尘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见过石化病死人。
也见过最后一口气没能拉回来的人。
续命丹起效,本不该这么慢。
哪怕是残丹,也该有反应。
若是晚了。
就再也拉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