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
一声极细微的碎响。
从小楼脖颈处传来。
顾尘背脊一绷。
屏住呼吸。
只见小楼脖颈上的灰白石纹,裂开了一道细缝。
那缝很浅。
若不是顾尘一直盯着,几乎看不出来。
紧接着。
第二道。
第三道。
细碎裂纹顺着她下颌往下走。
一小片灰白石皮翘了起来。
慢慢剥落。
落在破席上。
轻得没有声音。
顾尘盯着那片石皮。
眼底终于有了一点光。
有用。
这枚残续命丹,真的有用。
可他不敢松气。
更不敢笑。
丹药刚入体,最怕药力走偏。
小楼如今半条命都吊在这口药气上。
走对了,是续命。
走错了,就是催命。
顾尘两指按着她腕脉。
指腹不轻不重。
一点点读。
脉还细。
像快断的蛛丝。
但那蛛丝,没有再往下沉。
反而轻轻跳了一下。
很弱。
却是活脉。
顾尘的手指僵了一瞬。
这一跳,比二百八十九块灵石还重。
也比他从鬼市里活着走出来更值。
石皮继续裂。
脖颈。
锁骨。
胸口。
肋下。
每剥落一片。
小楼的呼吸就深一分。
脸上的死灰色,也慢慢退下去。
唇边有了一点淡淡血色。
顾尘蹲在草堆边,浑身止不住发抖。
不是冷。
是这一日一夜的搏命、受伤、sharen、卖命,终于换到了一个结果。
他妹妹,还能喘气。
这就够了。
也就在这时。
小楼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顾尘低声唤她。
“小楼。”
小楼慢慢睁眼。
眼神先是散的。
像蒙着一层雾。
过了好一会儿,才一点点聚回来。
她没有先看自己的腿。
也没有喊疼。
她第一眼,还是看顾尘的手。
“哥……”
她声音很轻。
“你的手……怎么又破了?”
顾尘喉咙像被什么堵了一下。
他把手往袖里收了收。
“没事。”
“被丹盒划了一下。”
小楼看着他。
像是想说什么。
可药力又往上涌。
困意压住了她。
她眼皮一点点垂下。
睡过去前,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哥。”
“我今日……不疼了。”
顾尘低着头。
没有接话。
他怕一开口,声音会哑。
也怕自己这口气一松,手就不稳。
可下一息。
他眼神忽然冷了下来。
因为石皮剥落到小腹丹田处时。
停了一下。
那片新生肌肤下,隐隐透出一团幽蓝寒芒。
不大。
只有指甲盖大小。
可冷得吓人。
不是皮肉表面的冷。
而像从骨头里渗出来。
顾尘离得近。
眉梢很快结了一层薄霜。
柴房里的温度,也跟着往下沉。
墙角先白了一线。
灶边破碗的碗口,也凝出一圈霜边。
顾尘没动。
他做殓仙师三年,见过太多怪尸。
越怪,越不能碰。
尸体里若压着邪气,乱碰一下,就能炸出来。
活人也一样。
尤其是小楼现在这种样子。
他先看。
再摸。
最后才敢下判断。
那团幽蓝寒光伏在小腹丹田处。
不往外冲。
也不乱窜。
只是静静亮着。
顾尘两指仍搭着小楼腕脉。
脉弱。
但稳。
没有尸气上脸。
没有死脉倒冲。
这说明寒光不是外来的邪物。
是她身体里本来就有的东西。
顾尘眼底沉了下去。
他想起三年前的一具尸。
那尸是从后山冰洞里抬出来的。
尸身灰白。
经脉闭死。
体表覆着一层石质硬壳。
那尸明明死了七日,心口却还有寒气往外冒。
老殓师让顾尘翻遍杂役院破册。
最后在一本烂得快散页的旧书里,找到三行字。
“先天极阴之体。”
“阴气内蕴不散。”
“经脉自闭,肉身石化,世人多以绝症视之。”
顾尘当时没多想。
只当是收尸避忌。
怕以后碰到类似尸体,被寒煞反噬。
便死死记了下来。
现在一对。
全对上了。
顾尘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小楼不是石化病。
她....极有可能是:
先天极阴之体。
这五个字,若落到吴长老那种人耳朵里。
小楼就不是病人。
是药材。
是炉鼎。
是能卖出天价的活物。
顾尘眼底一片冷。
谁知道。
谁死。
他两指仍按着小楼的腕脉。
直到那团幽蓝寒芒慢慢隐没回丹田深处。
直到最后一片石皮从她小腹边缘落下。
顾尘才缓缓松开手。
他仔细看小楼腿上的皮肤。
石纹褪了。
可皮肤底下,还有极淡的灰线。
像没烧尽的灰烬。
顾尘没有意外。
残续命丹只是冲开了这一次堵塞。
治不了根。
下一次发作,只会更凶。
顾尘估了一下。
短则半月。
长则一月。
一月。
对那些外门弟子来说,不过眨眼。
对顾尘来说,是一条命缝。
缝得住,就还能活。
缝不住,就一起死。
顾尘没有在小楼身边多坐。
墙角灶边的白霜还没化。
这种痕迹,绝不能让外人看见。
他取来灶灰。
又混了些尸臭粉。
薄薄抹在墙角灶边的霜痕上。
白霜被灰盖住。
寒意也被尸臭压了几分。
柴房重新变得破败。
潮湿。
晦气。
像一个杂役该住的地方。
这才安全。
顾尘蹲回小楼身边。
小楼忽然动了一下。
睁开眼。
这一次,她清醒了些。
眼里的死灰散了不少。
像一盏快灭的灯,又添了一点油。
“哥……”
她小声道。
“我好饿。”
顾尘心中一动。
他从怀里摸出两张硬面饼。
这是他给自己留的。
一天没吃。
已经硬得像木片。
他掰开,递过去。
小楼接过就咬。
咔嚓。
硬饼被咬开。
顾尘眼神微微一凝。
小楼病了三年。
平日喝半碗药粥,都要歇好几次。
可现在。
两张硬饼几口就没了。
她舔了舔指尖碎屑。
又看向顾尘。
“还饿。”
顾尘脸上没有露出异样。
他走到墙边,从暗窝里取出半块干饼。
又递给她。
小楼吃得很快。
像一只饿了很久的小兽。
可吃完之后,她还是先看顾尘。
“哥,你吃了吗?”
这句话一出来。
顾尘心里绷着的那根线,松了一点。
她还认得他。
还记得问他有没有吃。
这就好。
顾尘点头。
“吃过了。”
小楼看了他一会儿。
像是不信。
可她太累了。
只小声道:“哥,我刚才做梦了。”
“梦见什么?”
小楼皱了皱眉。
“梦里全是雾。”
“很冷。”
“有人在雾里喊我。”
“喊了很久。”
“我想过去,可脚动不了。”
说到这里,她手指悄悄攥住顾尘袖角。
攥得很紧。
“哥。”
“我没应。”
“是不是我不好?”
顾尘喉头紧了一下。
他抬手,轻轻按住她的手背。
“小楼做得对。”
“雾里叫你的东西,不一定是人。”
“殓仙师有句老话。”
“叫不出名字的声音,别应。”
“应了,魂就未必回得来。”
小楼似懂非懂地点头。
她往顾尘身边缩了缩。
肩膀碰到他的胳膊。
只这一碰。
顾尘半边身子都像被冷水浸了一下。
冷意顺着衣料钻进骨头。
他忍住没动。
小楼却忽然僵住。
她鼻翼轻轻翕动。
像闻到了什么。
目光越过顾尘的脸,落在他胸口。
那里藏着黄皮葫芦。
顾尘眼神瞬间一沉。
小楼的瞳孔里,浮出一丝极淡的幽蓝。
她的声音也低了下来。
“哥……”
不像平日的小楼。
更像饿得久了的小兽,闻见血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