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尘继续验尸。
他把尸体右臂放回帆布上。
又看断腰。
腰以下已经没了。
断口很乱。
皮肉被扯成长条。
骨头不是一刀斩断的。
是先被勒裂。
再被拖开。
最后硬生生撕断。
顾尘用引尸针,轻轻挑开断口边上的碎肉。
只看了一眼。
他的眼神就沉了下去。
“不是死后分尸。”
石勇握刀的手紧了一下。
“你确定?”
顾尘道:“死后断肢,血不会这样冲。”
“这里的肉往回缩了。”
“筋也缩进去了。”
“人被拖断的时候,还没死透。”
矿道里一静。
沈蝉衣手里的炭笔一颤。
册子上划出一道黑痕。
她脸色发白。
却还是低头补了一笔。
察事提着黑罩灯。
灯光照在他薄薄的嘴唇上。
显得那张脸更冷。
“那东西把人拖进去。”
“又把半截留下?”
顾尘没有接话。
他只验尸。
尸身上有什么,他说什么。
尸身没写的,他不乱添。
他指向断腰下方一处拖痕。
“这里有两道拖痕。”
“方向不一样。”
“第一道,是往矿洞深处去。”
“第二道,是往外。”
石勇沉声道:“有人把半具尸拖出来了?”
顾尘垂着眼。
“未必是人。”
风灯轻轻晃了一下。
沈蝉衣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顾尘继续道:“若是人拖尸,多半抓腋下,或抓衣领。”
“这具尸腋下没有握痕。”
“衣领也没被扯紧。”
“拖出来的力,在断腰这里。”
他用引尸针点了点那团残肉。
“像是被什么东西卷住残肉。”
“往外甩了一截。”
沈蝉衣声音发紧。
“它为什么要甩出来?”
顾尘抬头,看向西岔道深处。
那边黑得像一张闭不上的嘴。
他只看了一眼,立刻收回目光。
“它在试。”
石勇问:“试什么?”
顾尘用旧布盖住残尸后颈的圆孔。
声音不大。
可矿道里每个人都听清了。
“死人摆在路口,不一定只是死了。”
“有时候,是活物递出来的饵。”
这话落下。
矿道里彻底安静。
连风灯里的火苗,都像矮了一寸。
察事盯着他。
“你是说,它在钓我们?”
顾尘低头。
“小的不敢断。”
“尸身只告诉我这些。”
“再往后,要进洞才知道。”
没人立刻接话。
进洞两个字,轻飘飘的。
可谁都知道。
那是往棺材里走。
石勇看向察事。
沈蝉衣也看向察事。
察事没有下令。
他把黑罩灯压低,目光落在残尸腰腹上。
“继续验。”
顾尘点头。
他把残尸轻轻翻侧。
尸体只剩上半截。
一动,断腰处的碎肉就往外翻。
沈蝉衣别过脸。
很快又强迫自己看回来。
顾尘没有管她。
他的目光落在丹田外侧。
那里有三道极浅的刻痕。
一长。
两短。
刻得很乱。
却不是怪物留下的圆孔。
也不是石头划出来的伤。
是人临死前,用手指硬抠出来的。
若不是顾尘日日摸尸,根本看不出来。
他的手指停了半息。
察事立刻问:“看见什么?”
顾尘道:“死者临死前留了记。”
“不是给我看的。”
察事俯身。
黑罩灯往下一照。
三道刻痕压在血污里。
一长。
两短。
察事脸皮绷住。
“退后。”
沈蝉衣立刻退了两步。
石勇没退。
顾尘也没动。
察事看了顾尘一眼。
“你还看出什么?”
顾尘没有急着答。
他把残尸再翻过一点。
目光落在后腰衣缝上。
那里有一处线头不对。
很细。
若是旁人看,只会当衣服被石头磨破了。
可顾尘不是旁人。
殓仙师看缝线,比看人脸还准。
活人藏东西,手再巧,也藏不过一个日日缝尸的人。
顾尘用指刀挑开线头。
一片油布掉了出来。
油布一角被血泡透。
里面包着半册薄书。
封皮上写着五个字。
《龟息锁脉诀》。
石勇眉头一皱。
察事伸手要拿。
顾尘先用尸布包住,双手递过去。
“有尸液。”
“直接碰,手会麻半日。”
察事的手停在半空。
他改用尸布接过。
翻了两页。
眉头皱得更深。
“外门藏息小法。”
石勇问:“他带这个做什么?”
顾尘看向残尸后颈。
又看向丹田外侧那三道刻痕。
“藏气。”
“锁脉。”
“让那东西找不到经脉口。”
察事翻书的手停住。
顾尘继续道:“可他只练成半截。”
“丹田藏住了。”
“背后三处小脉没藏住。”
“那东西先在背后试了三次。”
“没抽到。”
“最后才从腹部破开。”
沈蝉衣听得后背发寒。
她看顾尘的眼神变了。
先前,她像看一味药。
现在,又像看一把能剖开尸谜的刀。
察事把薄册合上。
“此物归执法堂。”
顾尘立刻低头。
“应该。”
他没有争。
也不能争。
可刚才挑开油布、递出薄册的几息里,他已经扫到第一页。
字不多。
入门诀也不长。
龟息归根。
锁脉藏门。
息沉丹下。
脉伏骨旁。
这十六个字,他记住了。
但不够。
远远不够。
小楼需要这个。
他也需要。
若能藏住气息,就能遮住小楼体内那股极阴寒意。
也能遮住他身上那些不该有的灵液气。
更能让刘管事、药事堂、丹房那些人,少看出一分破绽。
少被看穿一分。
就多一分活路。
察事忽然道:“你想要?”
顾尘头垂得更低。
“小的不敢。”
察事冷笑了一声。
“你不敢的事不少。”
“做过的,倒也不少。”
顾尘没答。
这种时候,答什么都是错。
他只把腰弯下去。
像一个杂役该有的样子。
察事盯着他看了半晌。
忽然把薄册丢回油布里。
“第一层,抄一份。”
“今晚抄。”
“抄完还我。”
石勇看向察事。
察事冷声道:“他还要再进矿。”
“能藏住气,就能多活一会儿。”
“活着,比死了有用。”
顾尘双手接住。
声音依旧低顺。
“谢大人。”
察事道:“别谢早。”
“你还得验残像。”
顾尘背后微寒。
他从没对执法堂说过,自己能读死人残像。
可这几次验尸,他说得太细了。
细过了寻常殓仙师该有的分寸。
察事不是刘管事。
这种人眼毒。
顾尘抬眼。
“残像不是每具都有。”
察事道:“有就说。”
“没有,就说没有。”
顾尘沉默一息。
黄皮葫芦不能现于人前。
这条底线,不能破。
但残像可以借验尸遮过去。
他把手按在残尸后颈。
不用葫芦。
只凭自己这双摸了三年死人的手,
去碰创口里最后那点残留的死气。
很少。
已经散了大半。
但还有一点。
顾尘闭了一下眼。
黑暗压了过来。
矿道。
旧风井。
执法堂弟子举着灯,正往里走。
灯火一晃,照到头顶石梁。
石梁上倒挂着一团黑物。
很多腿。
细长。
关节反着折。
像一把把倒弯的小钩,牢牢扣在石壁上。
它贴着石头。
没有脚步声。
只有尾梢垂下来。
尾梢末端半寸粗。
一圈一圈拧着。
像钻头。
又像一张拧紧的肉嘴。
它没有立刻扑人。
它先用尾梢点了三下石壁。
一下短。
两下长。
咚。
咚咚。
很轻。
可死者听见了。
下一息。
矿壁深处,也传来回应。
同样一下短。
两下长。
咚。
咚咚。
顾尘心头一冷。
不是一只。
不止一只。
他猛地睁眼。
察事盯着他。
“看见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