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事又让人抬来一具旧尸。
是昨夜矿棚里那具塌方尸。
胸骨陷了。
肋骨断了半边。
经脉没有被抽空。
死脉里,还压着一点散气。
顾尘只看了一眼。
没有多问。
副饵有了。
一具残尸,钓正口。
一具旧尸,挡偏路。
石勇回头看他。
“走。”
顾尘低头。
“小的跟着。”
残尸被白布裹好。
两个执法堂弟子抬着。
众人离开黑风山。
山腰的雾压得很低。
远处几个矿洞黑沉沉的。
像几张闭不上的死人嘴。
顾尘走在最后。
不近。
也不远。
只隔三步。
近了,怕怪物顺着尸味记住他。
远了,尸饵一变,他来不及补。
三步,刚好。
能看见白布动静。
也够他退半息。
沈蝉衣忽然开口。
“顾尘。”
顾尘没有抬头。
“沈药师。”
沈蝉衣盯着他。
“你方才布尸时,手停了一下。”
顾尘心里一紧。
脸上还是低顺。
“左肋有伤。”
“疼了一下。”
沈蝉衣摇头。
“不是疼。”
“你是闻到了东西。”
顾尘沉默半息。
这个女人太细。
她怕尸。
可她眼睛不躲。
鼻子也灵。
顾尘低声道:“尸气里,有腥膜味。”
“比昨夜重。”
沈蝉衣脸色一白。
“它来过?”
顾尘道:“来没来,小的不敢断。”
“但它闻过这具尸。”
沈蝉衣看向那块白布。
手指扣住药箱带子。
却没有退。
石勇听见了。
刀又出鞘半寸。
察事回头。
眼神冷下来。
“为何方才不说?”
顾尘垂眼。
“方才尸还没布好。”
“先说了,人心乱。”
“人心乱,手就乱。”
“手乱了,尸饵也乱。”
“尸饵乱了,今晚就不用钓了。”
察事看了他一会儿。
“以后这种事,先说。”
顾尘低头。
“是。”
他应得很顺。
心里却知道。
下次还是要看火候。
活人要听真话。
死人要讲火候。
火候不对。
真话也能害命。
一行人到了乱葬岗东侧。
天已经黑透。
风从沟渠里钻出来。
带着老尸灰。
旧坟歪着。
断碑半埋。
枯草贴着地皮抖。
这里是顾尘熟的地方。
他选的旧坟位置很刁。
前头有浅坑。
后头有断碑。
左侧是化尸水渗过的黑泥。
右侧看着平,底下埋过妖兽残骸。
踩上去,会陷半尺。
石勇看了半天。
“你把人带这地方,是想先摔死自己人?”
顾尘指了指断碑后头。
“刀手站碑后。”
“别踩右边。”
“若非要踩,先留遗言。”
石勇骂了一声。
却还是抬手,把两个执法刀手赶到断碑后。
“听他的。”
“谁乱踩,自己爬出来。”
察事站在高处。
黑罩灯没有点亮。
灯不点,活人气就少露一分。
沈蝉衣抱着药箱过来。
递给顾尘一个青纸包。
“驱煞粉。”
顾尘接过。
没有急着撒。
先倒了一点在指腹上。
凑近闻。
“火气太重。”
沈蝉衣皱眉。
“这是丹房的方子。”
顾尘道:“丹房不埋尸。”
沈蝉衣被噎了一下。
忍了忍。
“那怎么改?”
顾尘从布袋里取出一点乱葬岗潮土。
又从小瓷瓶里,拈出极少一点灰白碎粉。
那是小楼身上剥下来的石皮粉。
他没有多用。
只用一点点。
混进去后,旁人只会当旧尸灰。
驱煞粉。
潮土。
石皮粉。
三样揉在一起。
药粉颜色立刻暗了。
火气被压下去。
只剩一口冷味。
顾尘道:“火压三分。”
“寒留一口。”
“别把饵味全盖了。”
沈蝉衣看着那团脏药粉。
“真能用?”
顾尘把药粉抹在残尸真脉口上。
“不好用,也能让它先烂嘴。”
沈蝉衣不说话了。
半个时辰后。
顾尘将副饵的假脉布好。
旧尸左肩后方,浮出一点极淡灰光。
只闪了一下。
又沉回皮下。
察事在远处开口。
“退。”
顾尘没有退太远。
他退到一块矮碑后。
这里能看见两具尸。
也能看见沟渠。
若出了事,还能往阴沟里滚。
退路,要先于站位。
这是他的规矩。
夜更深。
矿山方向传来风声。
风里夹着刮擦。
一下。
又一下。
像细骨头刮着石壁。
石勇握刀。
两个执法刀手蹲在断碑后。
沈蝉衣躲在枯树旁,药箱抱得很紧。
察事站在高处。
黑罩灯仍旧熄着。
刮擦声近了。
不是一处。
是三处。
矿道口。
乱石坡。
沟渠后头的土缝。
顾尘眼神一沉。
“它们绕路了。”
石勇立刻低声问:“几只?”
顾尘低头看地。
潮土上,多了细小点痕。
一短。
两长。
又一短。
两长。
一共三组。
“至少三只。”
话音刚落。
第一只怪物出现在断碑上方。
多腿反折。
贴着碑面爬。
身子不算大。
比成年人的胸口宽不了多少。
可它的尾梢垂下来。
末端一圈一圈拧着。
螺旋口器一张一合。
像一枚活钻子。
顾尘没看见眼。
这东西像是没有眼。
它用尾梢轻轻点碑。
笃。
笃笃。
一短。
两长。
另外两处黑暗里,也传来同样的回应。
笃。
笃笃。
顾尘心头一冷。
它们不是在报信。
是在定活口。
用声响听经脉。
盲物。
不靠眼。
靠声。
他立刻压低嗓子。
“别运灵力。”
石勇一怔。
顾尘又道:“闭气。”
“锁脉。”
石勇反应最快。
他立刻把灵力收回体内。
整个人像一块沉石。
两个刀手慢了半拍。
其中一个刀手丹田气没压住。
怪物尾梢立刻转向。
不看尸体。
直指那名刀手。
那刀手脸色一白。
根本反应不过来!
但顾尘没有扑出去。
他扑不过。
也不能扑。
他只抓起脚边一块碎骨。
甩向执法残尸左肩假口。
啪。
碎骨打在尸肩。
假脉里的残气,被震出半分。
怪物尾梢一顿。
又转回尸体。
成了。
它落下。
尾梢扎入假脉。
螺旋口器旋进肉里。
没有血流出来。
只有一声极细的吸吮。
石勇动了。
刀出半鞘。
可怪物比他想得更快。
它没抽到灵气,尾梢立刻一卷。
就要脱离。
顾尘从矮碑后探身。
没有碰怪物。
他也不敢碰。
他只把手中骨针,狠狠扎向残尸真脉口上的药粉。
噗。
药粉散开。
灰白石皮粉沾上怪物尾梢。
那螺旋口器猛地一僵。
张不开。
合不上。
像被一层灰白硬壳糊住了嘴。
石勇的刀到了。
这一刀很沉。
也很准。
刀光贴着残尸肩头扫过。
咔的一声。
怪物尾梢被斩断。
黑血溅在地上。
地面立刻嘶嘶冒烟。
怪物无声乱爬。
多腿刮地。
石勇一脚踩住断尾。
刀尖压下。
“好饵。”
他只说了两个字。
顾尘没有接。
他盯着地面。
另外两组点痕,已经乱了。
第一只受伤。
另外两只动了。
下一息。
第二只从沟渠后扑出。
没有扑向刀手。
也没有扑向尸体。
它直扑沈蝉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