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尘抬手。
示意石勇别动。
屋里没有哭声。
也没有挣扎声。
只有很轻的敲击声。
一下。
停。
两下。
停。
这是他临走前教小楼的暗号。
一下,是人醒着。
两下,是外头有人。
三下,是撑不住。
现在一下两下交替。
烟进了屋。
人还没进去。
小楼还醒着。
顾尘心口松了半分。
也只松了半分。
后墙那根竹管还插着。
烟味还在往里钻。
甜腻。
发冷。
带着镇阴草的苦味。
顾尘没有拔管。
也没有喊小楼。
他贴着后墙,看向右侧草堆。
夜风往东吹。
草却往西伏了一片。
里面有人。
伏得很低。
像一条等着捡尸的狗。
石勇的手已经压上刀柄。
顾尘摇头。
现在不能冲。
草里那人若急了,先毁竹管,再往门里补烟。
或者直接撞门,把小楼拖出来。
到时候人乱了。
证也乱了。
柴房里那点寒气,更说不清。
顾尘弯腰,捡起一片碎瓦。
随手丢向左边泥坑。
啪。
碎瓦落地。
右侧草堆轻轻一动。
很轻。
可顾尘听见了。
右脚重。
左脚轻。
这人右腿有旧伤。
石勇眼神一沉。
刀柄被他握紧。
顾尘摇头。
不能急。
抓人不难。
难的是抓住人,还要让小楼没事。
顾尘背靠泥墙。
指间夹住三根骨针。
他看着草堆,低声道:
“药事堂的师兄。”
草里没声。
顾尘继续道:
“竹管还插着。”
“你若走了,明日执法堂一查。”
“管口有烟灰。”
“烟灰里有镇阴草。”
“还有冷香粉。”
“这两样,药事堂用得最多。”
草堆里的人,呼吸乱了一下。
顾尘又道:
“你不是来sharen的。”
“你是来找寒气的。”
“封口粉方子里,多了一味寒皮粉。”
“你们怕它真能封住黑风山邪物的口器。”
“也怕它落进执法堂手里。”
草里还是不动。
顾尘声音更低。
“现在出来。”
“还能说是奉命查案。”
“再躲下去。”
“烟管,脚印,袖灰,搜气药。”
“我一样一样摆到察事面前。”
“到时候,你就是药事堂丢出来顶账的那个。”
草堆里传来一声很轻的磨牙声。
石勇冷笑。
“要我拖他出来?”
顾尘道:
“别急。”
“他还没想好怎么死。”
话音刚落。
草堆里黑影猛地扑出。
不是逃。
是冲顾尘来的。
袖中寒光一闪。
一根丹针直刺顾尘喉下。
针尖泛青。
顾尘没有硬挡。
他只退半步。
半步后,就是墙角。
那里有烂泥。
有碎瓦。
也有他早看好的退路。
丹针刺来。
顾尘左手一甩。
湿尸布迎上去。
嗤。
针尖扎进尸布。
甜腻药气被湿布压住。
同一瞬。
顾尘右手骨针探出。
不扎喉。
不扎心。
只扎那人右膝外侧。
噗。
骨针入肉半寸。
那人旧伤被点中,身子猛地一歪。
扑势立刻散了。
顾尘没有追。
他往旁边一滚。
左肋疼得发麻。
像被锈刀刮过。
他咬住牙。
一声没出。
下一息。
石勇到了。
刀未出鞘。
刀背砸下。
咔嚓。
那人肩骨错位,当场栽倒。
石勇一脚踩住他后颈。
刀锋出鞘半寸,贴在他耳边。
“药事堂的人?”
那人咬牙不答。
顾尘没有先看脸。
他先看袖口。
袖口内侧,有淡青丹灰。
还有一点朱砂焦痕。
和白日丹房后巷那两人,是一路味。
顾尘蹲下。
取银针挑起一点袖灰。
封进黄纸。
石勇皱眉。
“先审人。”
顾尘道:
“活人会改口。”
“灰不会。”
石勇沉默一息。
脚下力道更重。
那人疼得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
顾尘让石勇松开半分。
他把人翻过来。
青衣。
药事堂小铜牌。
右腿旧伤处,正在渗血。
正是白日后巷那个哑嗓子。
哑嗓子张嘴就骂。
顾尘拿尸布塞住他的嘴。
“省点气。”
“等会儿去执法堂再说。”
哑嗓子猛地挣扎。
石勇一脚踩住他的背。
“老实。”
顾尘开始搜身。
短刀。
一包迷魂烟。
一根备用竹管。
一只小瓶。
瓶里装着黑灰药水。
顾尘用银针一探。
针尖先起青霜。
又泛出一点红。
不是sharen的毒。
是搜气药。
抹在门缝上。
若遇极阴寒气,便会变色。
顾尘眼底冷了下来。
药事堂不是冲他来的。
是冲小楼来的。
他把药水瓶封好。
又从哑嗓子袖袋里翻出一张小纸。
纸上只有两行字。
“病妹。”
“寒气异。”
下面没有署名。
纸角却有一道很浅的压痕。
药事堂的压痕。
顾尘把纸收好。
哑嗓子还在挣。
顾尘抬手。
骨针顶住他的喉下。
“再动。”
“针进气口。”
“死不了。”
“就是喘得难看些。”
哑嗓子身子一僵。
终于不动了。
顾尘又掰开他的嘴。
舌下有一点黑点。
米粒大小。
藏得很深。
他取出引尸针,轻轻一挑。
那黑点被挑了出来。
外壳发软。
带一点药腥气。
不是丹丸。
是闭口虫卵。
这东西只要咬破,毒就会顺着舌根往里钻。
人很快就没了。
口供也没了。
顾尘取出一点黑血硬壳粉。
撒上去。
虫卵一缩。
立刻硬成一粒死疙瘩。
哑嗓子眼里,这才露出怕意。
顾尘看着他。
“想死?”
哑嗓子连忙摇头。
顾尘把尸布重新塞回他嘴里。
“不想死,就别乱咬。”
他说完,起身走到后墙。
那根细竹管还插在泥缝里。
顾尘没有直接拔。
先用尸布裹住管口。
再用银针挑了一点灰。
针尖未黑。
却结出淡白霜。
迷魂烟没错。
里面还混了压魂草。
若小楼真睡死过去,被人带走,连喊都喊不出。
顾尘指节一紧。
很快又松开。
怒气救不了人。
证物能。
他将竹管连泥一起剜下。
用黄纸包住。
尸蜡封口。
再把短刀,迷魂烟,搜气药水,纸条,虫卵,备用竹管,一样一样摆到门边。
最后,他取下哑嗓子腰间的药事堂铜牌。
压在证物旁边。
铜牌一落地。
哑嗓子的眼神,终于变了。
不是狠。
是怕。
顾尘没看他。
又把门内原先挂着的灰签摘下。
灰签上,是执法堂护令。
顾尘把它挂高半尺。
正对柴门。
只要外头来人,第一眼就能看见。
石勇站在后墙外。
没有进屋。
他守着草堆和后路。
怕还有人伏着。
也怕屋里烟气没散,冲了证物。
他隔着窗缝,看见门边那一排东西,眉头压得很低。
“摆得这么齐。”
“你是不准备审。”
“准备让他自己变成证?”
顾尘低声道:
“活人能改口。”
“东西不会。”
石勇看了一眼哑嗓子。
又看了一眼门上的灰签。
“药事堂这回,手伸得太长了。”
顾尘没接。
他蹲下。
从哑嗓子鞋底刮下一点泥。
泥里有药渣。
还有丹房后巷常见的焦灰。
他分开封好。
石勇皱眉。
“连鞋底也要?”
顾尘道:
“他若说没来过。”
“鞋底会替他说。”
哑嗓子眼里的怕意更重。
顾尘最后点了一遍证物。
短刀。
迷魂烟。
搜气药水。
竹管。
闭口虫卵。
纸条。
铜牌。
袖灰。
鞋底药泥。
一样不少。
他这才走到门口。
轻轻敲了两下。
屋里也回了两下。
小楼还醒着。
顾尘低声道:
“别开门。”
屋里传来小楼很轻的声音。
“哥,我没睡。”
顾尘问:
“烟吸了多少?”
“没多少。”
小楼停了一下。
又道:
“我闻着甜,就闭气了。”
顾尘声音一紧。
“还能喘顺吗?”
“能。”
小楼又小声补了一句。
“我还把泡饼水倒在门缝前。”
顾尘低头一看。
门缝下果然有一圈湿痕。
冷水。
灶灰。
还有泡烂的饼渣。
糊住了半边门缝。
烟气进屋的路,被堵住不少。
顾尘喉间微涩。
他低声道:
“做得好。”
屋里安静了一息。
小楼问:
“那我能吃剩下半张饼吗?”
顾尘道:
“能。”
屋里立刻没声了。
多半已经去摸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