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勇看了顾尘一眼。
没说话。
顾尘走到后墙。
那根竹管被剜走后,墙上多了一个小洞。
洞里还残着甜腻药气。
他用湿尸布堵住。
又撒上一层灶灰。
迷魂烟剩下的残灰,他也刮进瓷瓶。
尸蜡封口。
黑狗血麻线缠住。
石勇道:
“我去叫两个执法弟子。”
“你先别让任何人进屋。”
顾尘点头。
“石大人。”
石勇停步。
顾尘道:
“让他们带封箱。”
“还有净袖布。”
石勇皱眉。
“你怕有人路上碰证?”
顾尘低声道:
“不是怕。”
“是一定会有人想碰。”
石勇沉默一息。
“知道了。”
他转身快步离去。
夜风从墙角钻过。
杂役院里很静。
静得不正常。
顾尘拖着哑嗓子,绕到柴门前。
他先推开一条缝。
屋里烟味还没散尽。
甜。
冷。
腻。
小楼坐在草堆上。
脸色白得很。
怀里抱着柴刀。
她看见哑嗓子,鼻翼轻轻动了动。
“就是他。”
顾尘把哑嗓子丢在门边。
“你闻出来了?”
小楼点头。
“他身上有窗外那股药灰味。”
“还有搜气药水的酸味。”
顾尘看她一眼。
“这话,外头别说。”
小楼立刻闭嘴。
顾尘走过去。
两指搭上她腕脉。
脉有些乱。
但没有冲头。
丹田里的寒意,被压下去一点。
没往脑后走。
他又看她后颈。
玉枕下没有寒气顶上来。
肩后那条阴路还在。
只是比白日宽了半厘。
顾尘眼神微沉。
“你试了藏气?”
小楼低下头。
“烟进来的时候,我身上那股冷气要往外冒。”
“我怕他闻见。”
“就按你画的那三道痕,压了一口。”
顾尘盯着她。
“谁让你试的?”
小楼声音更小。
“就一口。”
顾尘沉默片刻。
“以后没有我在,不许试第二口。”
小楼点头。
“嗯。”
顾尘问:
“疼吗?”
“不疼。”
她顿了顿。
“就是更饿了。”
顾尘从怀里取出那半包干米。
小楼眼睛一下亮了。
“米?”
“石勇给的。”
“那个石头大人?”
“嗯。”
小楼往门外看了一眼。
“他人还行。”
顾尘把米先压进罐底。
小楼愣住。
“现在不煮?”
“外头还有人。”
“米香会招狗。”
小楼低头看向地上的哑嗓子。
“这狗吃米吗?”
哑嗓子眼睛猛地瞪圆。
顾尘道:
“他不配。”
小楼满意了。
顾尘把哑嗓子拖到门边。
哑嗓子肩井还扎着骨针。
半边身子动不了。
顾尘把他摆正。
脸朝外。
手分开。
脚压住。
药事堂铜牌放在他胸口旁。
证物排在灰签下面。
小楼抱着柴刀,认真看着。
“哥,你这是干什么?”
顾尘道:
“给活人摆尸。”
小楼眨了眨眼。
没太懂。
顾尘便又说了一句。
“等会儿外头来人。”
“先看人。”
“再看证。”
“省得他们装瞎。”
小楼点点头。
“那要不要摆得正一点?”
哑嗓子身子一抖。
脸都白了。
顾尘看了看地上的人。
“你说。”
小楼抱着柴刀,认真指点。
“脸朝门。”
“手放旁边。”
“别挡那张纸。”
“脚歪了。”
顾尘照着她说的摆。
很快,哑嗓子就被摆成了一具还在喘气的证物。
他气得脸红。
偏又动不了。
小楼看完,点点头。
“这样像你干的活。”
顾尘道:
“他还活着。”
小楼认真道:
“那就是半成品。”
哑嗓子喉咙里呜了一声。
也不知是气,还是怕。
顾尘取出黄纸。
写下四行。
“药事堂人夜入柴房。”
“迷烟搜气。”
“疑查病妹寒气。”
“人证未死。”
“物证齐。”
写完。
他用骨针把黄纸扎在门外木缝上。
又点起一小撮湿草。
烟不大。
味却呛。
杂役院夜里最怕走水。
没过多久。
外头便有人喊:
“哪儿冒烟?”
“柴房!”
“顾尘那屋!”
院里脚步一下乱了。
顾尘没有急着开门。
他站在门内。
等第一拨杂役围过来。
才把门推开半扇。
门内。
灰签高挂。
地上。
药事堂青衣被摆得端端正正。
旁边证物一排。
短刀。
迷魂烟。
搜气药水。
竹管。
虫卵硬壳。
纸条。
铜牌。
杂役们齐齐往后一缩。
有人低声道:
“这是死了?”
小楼从被窝里探出半张脸。
“没死。”
她停了一下。
“半成品。”
院里静了静。
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又赶紧捂住嘴。
下一息。
石勇冷着脸,从人群后走来。
他身后跟着两个执法弟子。
笑声立刻没了。
石勇先看门上的黄纸。
再看地上那排证物。
最后看哑嗓子胸口旁的药事堂铜牌。
脸色彻底沉了。
“药事堂铜牌。”
“迷魂烟。”
“搜气药水。”
“人还活着。”
他看向顾尘。
“你倒是会留口气。”
顾尘低头。
“死人难问。”
“活的好交差。”
石勇冷哼一声。
“捆了。”
两个执法弟子戴上净袖布。
先封证物。
再绑人。
哑嗓子被拖到门外时,忽然回头看向顾尘。
他嘴里的尸布被扯松了一点。
声音含糊。
“你活不过三日。”
顾尘看了他一眼。
“三日护签还没过。”
哑嗓子一噎。
脸都绿了。
石勇一脚踹在他腿弯上。
“走。”
两个执法弟子把人拖走。
院里的人散得飞快。
谁都怕沾上这桩事。
顾尘没有马上关门。
他先看人群散净。
又看窗下灰痕。
确认没人再伏着偷看。
这才关门。
落闩。
柴房重新安静下来。
小楼还抱着柴刀。
她抬头看他。
“哥。”
“嗯。”
“我刚才是不是帮上忙了?”
顾尘看着她。
她眼睛亮着。
脸却很白。
嘴唇也干。
顾尘把她怀里的柴刀拿下来,放到一边。
“帮上了。”
小楼低下头。
轻轻笑了一下。
笑完。
肚子就叫了。
顾尘看向灶灰底下那半包干米。
想了想。
还是取出一小撮。
不多。
半把。
“今晚煮稀粥。”
小楼眼睛一下亮得厉害。
水入破锅。
米粒落进去。
少是少了点。
可总算有米香。
小楼蹲在灶边。
一直看着锅。
像看着什么宝贝。
顾尘坐在门旁。
左肋疼得发麻。
他没闭眼。
只摸了摸怀里的手令。
药事堂这次没能摸到小楼的根底。
也没能毁掉证。
他们只是闻到寒气不对。
还有得拖。
锅里水开了。
米粒在水里翻。
小楼咽了咽口水。
顾尘舀出半碗,递给她。
小楼捧着碗,吹了两下。
又抬头看他。
“哥,你也吃。”
顾尘道:
“我吃过丹房饼了。”
小楼看着他。
“那个不能算饭。”
顾尘停了一下。
还是接过她递来的半勺。
米粒不多。
汤多。
可热。
这一口落进胃里。
他才知道自己也真饿了。
窗外夜黑。
门上的灰签轻轻晃着。
屋里有米汤味。
也有尸臭粉味。
可总算有了一口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