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江佑安猛地推开门。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书房里的两个人都僵住了。
陈玥跪在地上,脸上还挂着泪,抬头看到他的那一刻,瞳孔剧烈地缩了一下,嘴唇翕动着,声音像是被掐断了一样卡在喉咙里。
“佑安你、你怎么”
江佑安大步走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人从地上拽起来。
他的手指像铁钳一样箍着她的腕骨,力气大到骨节都发出细微的咯吱声。陈玥吃痛,尖叫了一声想要甩开,可他的手纹丝不动,反而越收越紧。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再说一遍。”他的声音沙哑到了极点,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这么多年,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陈玥的脸白得像纸。
“佑安,你听我解释”她的声音发颤,“我承认我一开始接近你是因为家里的事,但后来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啊!我们在一起那么多年,在国外那么长时间,那么多开心的日子,你觉得那些都是装出来的吗?”
“我问的不是这个。”江佑安的眼睛红了,“我问的是,桑云夕当年提醒我的那些事,是不是真的?”
陈玥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伸手去抓江佑安的衣袖,声音又急又软,“佑安,我如果只是为了骗你,我早就回国了,为什么要一直陪你在国外待那么多年?我没有骗你,我爱的真的是你!”
“我问你!”江佑安猛地提高了声音,眼眶里的红漫成了血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当年桑云夕跟我说的那些,是不是真的!”
陈玥被他吼得浑身一颤,手指攥着他衣袖的动作僵住了。
她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呜咽,“是。”她终于说出了这个字,“那些都是真的”
江佑安钳制着她手腕的手指又收紧了,陈玥疼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陈玥,你知不知道因为你撒的谎,我干了什么?”他的嗓音在发抖,“我毁了一个桑云夕的一辈子,我把她的父母坟挖了,让她高考缺考!”
他说不下去了。
那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刀,反手扎进他自己的胸腔里。
陈父在旁边站着,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江少爷,小女年少不懂事,那时候年纪小,做的事说混账也确实混账,但是她这些年对你是真心的啊”
江佑安没有看他。
他松开了陈玥的手腕,退后一步。
陈玥站在原地,手腕上红了一圈,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嘴唇还在哆嗦,“佑安”
江佑安转身走了。
陈玥愣了一下,然后猛地追了出去,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佑安!佑安你别走!你听我说完!!”
我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暗了。
病房里开着灯,光线调得很柔和,不那么刺眼。
江聿风坐在床边,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他的头发有些乱,眼底是浓重的青黑,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看起来像是一直没有合过眼。
“醒了?”他的声音很低,拇指摩挲着我的手背。
我看着他,鼻子忽然就酸了。
他俯下身,手指替我理了理发丝,动作轻得像是怕弄疼我,“云夕,我知道了,当年的事。我妈安排的,你转学去青城一中,是为了我的治疗费。”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你怎么那么傻?”他的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声音有些哑,“是我对不起你,让你受了那么多年的苦。”
我摇了摇头,眼泪掉下来,“是我瞒着你的,你什么都不知道”
那时候他刚从鬼门关被拉回来,身上插满了管子,连呼吸都要靠机器维持。我怎么忍心告诉他,你妈拿你的命当筹码,让我去给你弟弟当保姆?
他又会怎么想?觉得自己是拖累,觉得是自己毁了我的一生?他那个性格,会愧疚一辈子的。
江聿风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把我整个人箍进怀里。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了一句,“暖暖的已经安排好了。”
我的身子猛地僵住了。
去火化场的路上,我一直抱着那个从幼儿园带回来的小书包,淡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兔子。
拉链上挂着暖暖自己选的小草莓挂件,书包里面还有半块吃剩的饼干,用保鲜袋仔细地包着。是她自己包的,虽然包得歪歪扭扭,封口的地方捏了好几下才捏紧。
那天早上她背这个小书包出门的时候,回头冲我喊了一声,“妈妈再见!晚上记得看我的画!”
她说今天要画一幅全家福,送给我和爸爸当十周年礼物。
火化场在青城的西郊,车开了将近一个小时。
外面下着很大的雨,雨刷开到最快也刮不干净挡风玻璃上的水,整个世界都被雨水模糊了,灰色的天、灰色的地,什么都看不清。
江聿风撑着伞,把我从车里护到走廊里。他自己的半边肩膀都淋湿了,也没在意。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里面那个炉子,隔着玻璃,看不太清楚,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红色。
工作人员把我女儿推了进去。
我的手死死攥着江聿风的衣角,指甲嵌进布料里,指节泛白。我没有哭,眼睛干涩得发痛,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暖暖那么怕疼,身上烧成那样,该有多疼啊。
她有没有喊妈妈?
妈妈不在,没有人来救她。
我的腿发软,身子往下坠,江聿风一把捞住我,把我整个人箍在怀里。我靠在他胸口,听到他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很快。
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
我站在玻璃窗前,一动不动地看完了全程。
门打开的时候,工作人员捧出一个白色的小罐子。
那么小,小到我一只手就能捧住。我的女儿,一百二十公分的个子,扎着两个麻花辫,笑起来会露出两颗小虎牙的活蹦乱跳的女儿,最后变成了一捧灰,装在这样一个小小的罐子里。
我终于哭出来了。
嚎啕大哭,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嗓子都劈了。
我趴在江聿风怀里,把他的衬衫哭湿了一大片,他抱着我,一只手按着我的后脑勺,一句话都没有说。
走出火化场的时候,雨还在下。
门口站着一个人。
他全身都湿透了,衣服贴在身上,头发一缕一缕地往下滴水,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他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整张脸惨白,嘴唇发紫,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是江佑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