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江佑安浑浑噩噩地从客厅走出来。
走廊很长,灯光昏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这边,明明大门在另一个方向,可他的脚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一步一步,把他带到了主卧门前。
门没有关严。
他站在门口,从那条窄窄的门缝里看进去。
桑云夕躺在床上。
她的脸白得几乎透明,眉尖紧紧地蹙着,像是睡梦中也在承受着什么痛苦。
枕头上有深色的水渍,洇开一片,泪痕还挂在她的脸颊上,没有干透。她的一只手露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
江佑安的目光黏在她脸上。
他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个样子。
十年前她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永远是安安静静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韧劲。他骂她,她不还嘴。
他故意把试卷揉成团扔在她脸上,她捡起来展开,继续讲题。
他把她的课本丢进水池里,她用吹风机一页一页吹干,第二天照样来上课。
那时候他觉得她脸皮厚,觉得她贱,觉得她怎么赶都赶不走,烦得要命!
可现在她安静地躺在这里,不再追着他讲题,不再对他笑,对他只有恨和厌恶。
江佑安的心脏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猛地一缩,疼得他几乎站不稳。他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墙壁,指节泛白,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他为什么会觉得疼?
这个女人骗了他十年,他恨她才对。她明明是他的嫂子,却从来没有告诉过他,任由他误会,任由他把她当成人尽可夫的女人,任由他说出那些刻薄恶毒的话。
是她自己选择不说的。
是她自己活该。
江佑安这样想着,目光却还是收不回来。
他看到桑云夕眉尖又蹙紧了一些,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说什么,声音太轻,他听不清。然后她的眼角又渗出一滴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没入枕头里。
他的手猛地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里,渗出细密的血珠。
他狼狈地别过脸,几乎是逃一样地离开了那条门缝。
江佑安走出别墅大门的时候,外面正在下雨。
他站在门口,没有撑伞,抬起头看着天空,雨水落在他的脸上,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对,找陈玥。
他掏出手机,拨了陈玥的号码。没人接。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他皱了皱眉,叫了辆车,报了个地址,车子驶进了雨幕里。
陈家住在青城东边的一栋老洋房里,当年陈家鼎盛的时候,这一片都是他们的产业。后来陈家倒了,只剩下这一栋,陈父死守着不肯卖,撑着一副空架子,逢人还说自己是青城的老世家。
江佑安到的时候,雨下得更大了。
他没有按门铃,直接推门进去了,陈家的佣人都认识他,没有人拦。
他沿着走廊往里走,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嗒嗒的声响。走到陈父书房门口的时候,他听到了里面传出来的声音。
是陈玥在哭。
“爸,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教训教训那个小孩,谁让她妈是桑云夕?我就是想吓唬她一下,用火柴点个纸团扔过去,谁知道她反应那么大,一巴掌把火柴打飞了,掉到窗帘上就烧起来了”
江佑安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门外,手指还维持着推门的姿势,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我还跑进去想救她来着,可是火烧得太快了,我自己都差点出不来爸,你帮我跟佑安说说,让他去跟他大哥求求情,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这就是个意外”
“够了!”陈父的声音暴怒,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你知不知道江聿风那个疯子今天给我打了多少个电话?他说他要让整个陈家陪葬!”
陈玥的哭声更大了,“爸,你不能不管我啊”
“当年让你去接近江佑安,想让你从他那弄点江家的消息出来,你呢?几年了,你弄到什么了?什么都没有!”陈父的声音又急又怒,“现在江家掌权的是他大哥,你又把他大哥的女儿害死了,你觉得江佑安能保得住你?保得住陈家?”
“我告诉你陈玥,你去自首。你主动去,还有可能争取个宽大处理。你要是不去,等江聿风亲自来找你,到时候谁都救不了你!”
“不——我不去!”陈玥尖叫起来,“我不要坐牢!爸,你不能把我交出去!我是你女儿!”
“正因为你是我女儿,我才给你指一条活路!”陈父的声音疲惫了下来,“你以为江佑安会帮你?他现在自身难保,江聿风连他都不会放过,别说你了。”
门外的江佑安听着这一切,如坠冰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