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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佑安入狱那天,我去看了。
江聿风原本不让我去,说那种地方不适合我去,我没有听他的。他自己开车送我到了看守所门口,车子停在路对面,没有熄火。
我坐在副驾驶,看着江佑安从一辆黑色轿车上走下来。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剪短了,整个人看起来瘦了很多。他身后跟着一个律师模样的人,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边走边跟他说着什么。
江佑安听了几句,摇了摇头。
然后他停下脚步,抬起头,目光直接越过马路,落在了我们的车上。
他知道我们在这里。
隔着一条马路,隔着车窗玻璃,他就那么直直地看着这边。
江佑安站了大概十几秒,然后转过身,跟着律师走进了看守所的大门。
铁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走吧。”我说。
江聿风发动了车子。
我们谁都没有说话,车子在沉默中驶离了那条街。后视镜里,看守所的轮廓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车流里。
江佑安入狱后的第三天,陈玥的案子也尘埃落定了。
她被关进了距离青城两百公里外的一所女子监狱,十五年。
陈家的老洋房被法院查封了,陈父在查封那天心脏病发作,被送进了医院。没有人去看他,陈家早就在十年前就败落了,那些所谓的世交故旧,一个个都躲得比谁都快。
我在网上看到了这些消息,然后就关掉了页面。
暖暖离开的第四十九天,我和江聿风去了墓园。
那是一个晴天,难得的好天气。天很蓝,云很白,阳光暖融融地洒下来,把整个墓园都镀上了一层金色。
我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手里捧着一束小雏菊。那是暖暖最喜欢的花,每次路过花店她都要停下来看一看,说:“妈妈,这个花花好漂亮,像小太阳。”
江聿风走在我旁边,穿着白色的衬衫,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蛋糕盒。今天是暖暖的四岁生日,我们答应过她,每年生日都给她买草莓蛋糕。
暖暖的墓在墓园的东北角,位置是江聿风亲自选的。那里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夏天的时候树荫浓密,冬天的时候阳光又能照进来。
墓碑是白色的,上面刻着:江向暖,生于2022年3月12日。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爸爸妈妈永远爱你。
我把小雏菊放在墓碑前,江聿风蹲下身,把蛋糕盒打开,拿出那个小小的草莓蛋糕,放在花旁边。
蛋糕是早上特意去暖暖最喜欢的那家店买的,草莓又大又红,奶油上洒了彩色的糖粒。
我蹲在墓碑前,手指抚过那些刻上去的字,触感冰凉而粗糙。
“暖暖,”我开口,声音很轻,“妈妈来看你了。”
风从梧桐树叶间穿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谁在轻声回应。
“今天是你四岁生日,”我的眼眶开始发热,但忍住了,“妈妈给你买了草莓蛋糕,就是你最喜欢的那家。你还记得吗?每次路过你都要拉着我进去看,我说给你买一个,你又摇头,说太贵了,等生日再吃。”
眼泪掉了下来,砸在白色的墓碑上。
“你总是这么懂事,懂事得让妈妈心疼。”
江聿风的手搭上我的肩,轻轻收紧。他的眼眶也红了,但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在我身边,听我对着墓碑絮絮叨叨。
“你画的画,妈妈看到了。”我的声音在发抖,“全家福,你把妈妈画得很漂亮,把爸爸画得很高,把自己画在中间,笑得嘴巴张得大大的。你说那是你笑得最开心的一次。”
“妈妈把它裱起来了,挂在你房间里。等你等你什么时候想回家了,就能看到。”
我终于说不下去了。
整个人蹲在墓碑前,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江聿风把我拉起来,拥进怀里,我的脸埋在他胸口,哭得浑身发抖。
他搂着我,下巴抵在我头顶,声音低哑,“暖暖,爸爸对不起你。爸爸没有保护好你,让你受了那么多苦。你在那边要好好的,等爸爸和妈妈去找你的时候,要记得来接我们。”
我在江聿风怀里哭了很久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久到眼泪都流干了,只剩下干涩的抽噎。
后来我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蹲下身,把蛋糕上的蜡烛插好,点燃。
火苗在风里摇曳了几下,然后稳稳地亮了起来。
“暖暖,许个愿吧。”我说,带着浓浓的鼻音,“不管许什么愿,妈妈都答应你。”
我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我不知道暖暖会许什么愿,但我知道我的愿望是什么。
我希望我的女儿在另一个世界,没有疼痛,没有恐惧,没有火灾,没有那些伤害她的人。她可以在那里自由自在地跑,自由自在地笑,画很多很多画,吃很多很多草莓蛋糕。
吹灭蜡烛的时候,一阵风正好吹过来,火苗晃了晃,灭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嘴角真的扬了起来。
“暖暖,是你吹的吗?”我问。
风又吹了一下,把蛋糕上的彩色糖粒吹落了几颗。
江聿风蹲在我身边,伸手替我擦了擦脸上的泪,他的眼睛也是红的,但他在笑,很温柔的笑,“她跟你说了好几年的英语,你说风是d,她肯定在说——yes,aa,it‘s

我被他逗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我们在墓前坐了很久,久到太阳开始西斜,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蛋糕没有被吃掉,就放在墓碑前,留给暖暖。
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白色的墓碑在夕阳下泛着暖光,小雏菊在风里轻轻摇晃,蛋糕上的蜡烛被风带走了,不知道吹到了哪里。
我转过身,挽住江聿风的胳膊。
“聿风,”我说,“我们去瑞士吧。”
江聿风低头看我。
“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我的声音很平静,“我想好好养伤,好好活着。暖暖不会想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
江聿风握紧了我的手。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