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不是从窗户照进来的。
废弃食堂没有完整的窗户。天光是灰蒙蒙的,带着湿气的,从破洞和缝隙里,一点点渗进来,像稀释了的牛奶,慢慢驱散了厨房里浓重的黑暗。
元清睁开眼睛。
灶膛里的火早就灭了,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余烬,还在散发着微弱的热气。她身上裹着的旧棉袄沾满了灰,头发也睡得乱糟糟,木簪子歪在一边。
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又打了个哈欠。
这一觉睡得并不舒服,地上硬,有股霉味,但好歹是睡着了。体内那团“火”依旧温吞地盘踞着,让她浑身暖洋洋的,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肚子又咕噜叫了一声。
比昨晚更饿了。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和肩膀。走到水槽边,再次尝试拧那个锈死的水龙头。
纹丝不动。
她放弃了,走到厨房门口。
外面小操场上的荒草挂着露水,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主教学楼沉默地矗立着,破败,但不再有昨夜那种蠕动、渗血的诡异感。似乎她昨晚那顿“大餐”,让这栋建筑暂时“安静”了下来。
周文渊不知道去了哪里,感觉不到他的气息。
元清也不在意。她走回厨房,从帆布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到记录计划的那一页。
在“全面清查校园各区域”后面,用笔加了一条:优先解决水源问题。
然后,在“修复基础设施”后面,加了(水、电、基本厨具)。
合上本子,塞回口袋。
她走出食堂,站在小操场上,辨别了一下方向。
西边。
锅炉房,水井。
昨晚周文渊提到那里“不干净”,而且连师父都不太愿意靠近。
元清抬头看了看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很低,像是要下雨,又像是永远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没有太阳,也看不出具体时辰,但应该是清晨了。
她朝着西边走去。
穿过小操场,后面是一片更荒芜的区域。以前可能是小花园或者绿化带,现在只剩下疯长的、半人高的杂草,和几棵枯死的、枝桠扭曲的树。地上散落着破碎的花盆,和一些看不出用途的锈铁件。
一条水泥小路蜿蜒向前,但早已被杂草和苔藓覆盖,几乎看不清原本的模样。
越往西走,空气越阴冷。
不是温度低,而是一种沉甸甸的、粘稠的湿冷,像走进了不见天日的深井或者地窖。周围的杂草颜色也更深,近乎墨绿,叶片上凝结的水珠都显得浑浊。
能闻到更浓郁的、陈年的铁锈味,混合着一股……淡淡的、像是硫磺,又像是别的什么矿物燃烧后的气味。
走了大概七八分钟,绕过一堵半塌的砖墙,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相对空旷的场地,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地,裂缝里长出顽强的杂草。场地中央,矗立着一栋低矮的、方方正正的红砖建筑,墙上刷着早已剥落大半的白色石灰,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块。建筑不高,但烟囱却很高,是砖砌的,直直地刺向灰蒙蒙的天空,虽然顶部已经坍塌了一部分。
这就是锅炉房了。
锅炉房旁边,果然有一口井。
井口是石头砌的,圆形,直径约有一米。井沿很高,高出地面约半米,石头上长满了厚厚的、滑腻的青苔。井口上方,原本应该有个木质的辘轳架,但现在已经完全朽烂倒塌,只剩下几根发黑的、断裂的木桩,歪斜地插在井沿旁。生锈的铁链和一只同样锈蚀不堪的铁皮水桶,半挂在朽木上,一半悬在井口上方,一半垂进黑暗的井里。
井的周围,水泥地的裂缝格外密集,像是干涸龟裂的河床。裂缝里没有杂草,只有一些暗绿色的、滑腻的苔藓。
整个区域,寂静得可怕。
连风似乎到了这里,都变得有气无力,只在枯草尖上发出极其轻微的呜咽。
元清在距离井口十来米的地方停下。
她没看锅炉房黑洞洞的、没有门板的门口,也没看那高耸的、破败的烟囱。
她的目光,落在井口。
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井口周围的空气里。
在她此刻的“感知”中,这里的“气”,和其他地方完全不同。
如果说主教学楼那边弥漫的,是混杂了无数怨念、恐惧、绝望的、浓稠污浊的“汤”,那么这里,就是更加凝练、更加深沉、也更加……“单一”的东西。
像是一潭深不见底、冰冷刺骨、沉淀了不知多少年的死水。
死寂,沉重,带着一种缓慢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流动”感。那不是风的流动,是“气”本身,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围绕着井口,缓缓旋转、下沉。
而在那潭“死水”的最深处,似乎还“沉淀”着别的东西。
一些更“硬”的,更“沉”的,带着强烈执念和……痛苦的东西。
元清能“闻”到。
不是用鼻子,是那种更深层次的感知。
铁锈,水腥,苔藓的湿腐,还有……血。很淡,但极其顽固的血腥气,混杂在井水的阴冷气息里,丝丝缕缕,从井口弥漫出来。
以及,一种更微妙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甜”?
不是糖的甜,是一种更腻人、更腐败的甜,像水果在密闭空间里烂透后发出的气味。
这味道,让元清体内那团“火”,稍微动了动,似乎被勾起了点兴趣,但很快又懒洋洋地趴了回去,传递出一种“不太好吃,但可以尝尝”的模糊意念。
元清没动。
她就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或者说,“感受”着那口井。
几分钟后,她迈步,朝井口走去。
脚步很轻,踩在龟裂的水泥地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越靠近,那股阴冷湿沉的感觉就越明显。空气似乎都变得粘稠,呼吸都有些费力。井口周围的青苔,在手触摸不到的地方,仿佛在极其缓慢地蠕动。
她走到井沿边。
石头冰凉刺骨,即使隔着布鞋,也能感觉到那股透上来的寒意。
她低头,看向井里。
井口不大,但很深。里面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像是一只直通地底的、没有瞳孔的眼睛。只有一股更加浓郁的、混合着铁锈、水腥和那股怪异甜味的阴冷气息,从井底升腾上来,扑在脸上,湿漉漉的。
元清探出身子,又往下看了看。
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能“感觉”到,井里有水。
而且,水很“满”。
几乎要漫到井口了。只是被黑暗遮蔽,看不见水面。
她直起身,看向旁边那截朽烂的辘轳架和锈蚀的铁链、水桶。
水桶是铁皮的,锈得只剩下一层薄壳,轻轻一碰可能就会碎掉。铁链更是锈成了一坨,根本不可能再用。
但井里有水。
这就够了。
她需要的,只是一个打水的工具。
元清想了想,转身,又看了一眼旁边那栋黑洞洞的、散发着淡淡硫磺味的锅炉房。
周文渊说这里“不干净”。
但现在,很安静。
除了井口散发出的那股凝而不散的、沉重的“气”,以及井本身带来的阴冷感,并没有其他明显的、具有攻击性的“东西”出现。
也许,“不干净”的东西,在井里?
或者,在锅炉房里沉睡?
她歪了歪头,决定先不管。
当务之急,是弄到水。
她走回锅炉房前。门口没有门,只有一个黑洞洞的方形入口,里面一片漆黑,比外面更暗。
她没立刻进去,而是从帆布袋里——那个似乎总能掏出点什么的袋子——摸出了一支小小的、老式的手电筒。按亮,惨白的光柱射进黑暗。
光柱照亮了门口一片区域。
里面空间不小,堆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生锈的铁管,破裂的阀门,堆在地上的煤渣(同样板结),还有一些看不出用途的、巨大的金属罐子,同样锈迹斑斑。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地,积着厚厚的灰。
正中央,是一个巨大的、铁质的锅炉本体,像一头沉睡的钢铁怪兽,沉默地蹲伏在黑暗里。锅炉表面也是锈迹斑斑,一些管道连接着它,有的断裂垂落,有的还勉强连着。
空气中,那股硫磺混合铁锈的气味更浓了。
元清举着手电,慢慢走进去。
脚下灰尘很厚,每一步都留下清晰的脚印。光线扫过角落,只有灰尘和蛛网,没有别的东西。
但那股凝重的、沉滞的“气”,在这里似乎淡了一些,被锅炉本身残留的、微弱的“火”的气息(虽然早已冰冷)冲散了些。
她在里面转了一圈,目光扫过那些锈蚀的金属物件。
最后,停在一个角落里。
那里扔着几个破旧的铁皮桶,大小不一,同样锈蚀严重,但比井边那个完全锈穿的水桶看起来要结实点。
她走过去,踢了踢。
两个桶完全散了架,锈成一堆碎片。
第三个桶,虽然也锈得厉害,桶身坑坑洼洼,布满红褐色的锈斑,但整体结构还在,桶底和桶壁没有明显的破洞。
就它了。
元清弯腰,拎起那个铁皮桶。
很沉。不只是铁皮本身的重量,还因为锈蚀和可能附着的水垢、煤灰。
她又看了看,在旁边的杂物堆里,找到一截还算完整的、拇指粗的麻绳。绳子也老旧发黑,但用力扯了扯,还算结实。
可以了。
她拎着桶,拿着绳子,走出锅炉房。
重新回到井边。
灰白的天光下,井口像一张沉默的嘴。
元清把麻绳的一端,牢牢系在铁皮桶的提手上,打了个死结。然后,她拎着绳子的另一端,将铁桶慢慢放下井口。
铁桶擦着井壁粗糙的石块,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绳子一点点放下去。
一米,两米,三米……
井比想象中更深。绳子放了大概有十几米,手上才感觉到一沉,同时传来“噗通”一声闷响,像是桶底撞破了某种薄膜,然后才是水被搅动的哗啦声。
桶碰到水了。
元清停下来,等了几秒,让桶吃满水,然后开始往上拉。
绳子浸了水,更重,更滑。铁皮桶本身不轻,加上满桶的水,分量着实不轻。她咬着牙,一点一点,慢慢往上拉。
手臂的肌肉因为用力而绷紧,呼吸也变得有些粗重。
井壁的石块不断摩擦着麻绳和桶身,发出持续的、令人牙酸的“沙沙”声。偶尔有细碎的石屑和青苔被刮落,掉进井里,传来细微的“扑通”声。
随着水桶上升,那股阴冷湿沉的气息,也变得更加浓郁,几乎凝成实质,顺着井口漫溢出来,缠绕在元清的手臂、脖颈上,冰冷刺骨。
她能“闻”到,桶里打上来的水,带着更浓的铁锈味、苔藓的腐味,以及那股若有若无的、怪异的甜腻。
水很“重”。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重,是感觉上的“重”。仿佛打上来的不是普通的水,而是某种更加粘稠、更加凝滞的东西。
但她没有停下,依旧稳稳地,将水桶往上拉。
终于,锈迹斑斑的铁皮桶边缘,露出了井口。
元清一用力,将水桶提了上来,放在井沿边的水泥地上。
“咚”的一声闷响。
桶里的水晃荡了一下,溅出几滴,落在龟裂的地面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元清松开绳子,甩了甩有些发酸的手臂,然后弯腰,看向桶里。
水是暗绿色的。
不是清澈的绿,是一种浑浊的、不透光的暗绿色,像是长满了浓密水藻的池塘底部。水面上漂浮着一些细碎的、黑色的杂质,可能是锈屑,也可能是别的。那股铁锈、水腥、苔藓腐味混合着怪异甜腻的气味,扑面而来。
这水,看起来绝对不能喝。
甚至碰都不想碰。
但元清只是皱了皱眉。
她伸出手指,指尖轻轻探入水中。
冰冷。
刺骨的冰冷,瞬间从指尖窜上来,冻得她微微一哆嗦。
但除了冰冷,似乎没有其他异常的感觉。没有腐蚀,没有刺痛,也没有任何“能量”被吸收或者侵蚀的迹象。
这就是普通的水。
被污染了的、放置了几十年的、来自一口“不干净”的井里的水。
但,是水。
元清收回手指,在道袍上擦了擦。
能洗锅,能擦地,能浇灌(如果她想在这里种点什么的话)。
暂时,够用了。
她直起身,准备拎起水桶,回食堂。
就在这时——
“滴答。”
很轻的一声。
像是水珠,滴落在水面上的声音。
但不是从桶里发出的。
元清动作一顿。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井口。
井里,依旧一片漆黑。
但那声“滴答”,清晰地从井底传来,在寂静中,带着空洞的回响。
“滴答。”
又是一声。
间隔了几秒。
然后——
“滴答。”
“滴答。”
“滴答……”
声音逐渐变得规律,缓慢,一声接一声,像是钟摆,又像是……某种计时?
不。
元清凝神细听。
那不是水珠滴落的声音。
更像是……什么沉重、粘稠的东西,一滴,一滴,缓慢地,滴进深水里的声音。
与此同时,井口那股凝练沉重的“气”,开始微微搅动。
原本缓慢旋转下沉的气流,似乎被这“滴答”声打乱了节奏,变得紊乱起来。一丝丝更加阴冷、更加令人不适的气息,从井底升腾上来,混合在原本的水腥气里。
那股怪异的甜腻味,似乎也浓了一点点。
元清站在井边,拎着水桶,没动。
她低头,看着幽深的井口,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倒映着那一小片令人心悸的黑暗。
“滴答。”
声音还在继续。
缓慢,规律,带着一种不祥的耐心。
像是在等待,又像是在……呼唤?
元清看了几秒,然后,她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小块从井沿剥落的、指甲盖大小的碎石。
掂了掂。
然后,手腕一抖。
碎石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入井口中心的黑暗。
没有立刻传来落水声。
大约过了两秒——
“噗通。”
一声极其轻微、沉闷的落水声,从深不见底的黑暗里传上来。
很轻,几乎被“滴答”声掩盖。
但元清听到了。
水很深。
石头落水的声音,也证实了井里有水,而且水面距离井口,至少有十几米,甚至更深。
“滴答”声,停顿了一下。
似乎被那颗小石头打扰了。
但只停顿了不到一秒,就又恢复了规律。
“滴答。”
“滴答。”
元清眨了眨眼。
她没再做什么,只是弯下腰,双手握住铁皮桶冰凉的提手,用力将它提了起来。
桶很沉,水在桶里晃荡,暗绿色的水面泛起涟漪。
她转过身,不再看那口井,拎着水桶,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
脚步依旧拖沓,水桶的重量让她走得更慢。
身后,井口的“滴答”声,还在继续。
缓慢,规律,不紧不慢,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又像是这口井本身沉重的呼吸,回荡在空旷死寂的锅炉房前。
随着她走远,那声音渐渐微弱,最终被荒草摩擦的沙沙声,和她自已沉重的脚步声、水桶晃荡的水声掩盖。
但元清知道,那声音还在。
一直在。
她拎着水,穿过荒芜的小花园,走回小操场,走回食堂。
厨房里,灶台的余烬已经彻底冷透。
她把水桶放在水槽边,看着里面暗绿色的、浑浊的水。
然后,她又从帆布袋里,摸出了那个小本子和笔。
翻到记录“特殊事项”的那一页。
在“原管理员/镇守者玄谷(师父)疑似已‘融合’入此地怨念体系,具体状态不明,需进一步调查”下面,加了一行新的字:
校内特殊区域:西侧水井。
状态:存在异常“滴答”声,井水浑浊暗绿,带有异味(铁锈、苔藓腐臭、微甜),阴气凝练沉重,疑似有“东西”沉淀。需保持关注,谨慎取用井水。
写完,她合上本子,塞回口袋。
又看了看那桶暗绿色的水。
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挽起有些宽大的道袍袖子,露出纤细但线条清晰的手腕。
弯腰,双手握住水桶边缘,用力将桶倾斜。
“哗啦——”
暗绿色的、浑浊的、带着铁锈和怪异甜味的井水,冲进水槽,溅起冰冷的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