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最小的孩子是苏红。
苏红是赵翠花四十岁上才生的老闺女，自然偏疼些。加上苏大山走得早，赵翠花总觉得小女儿没了爹可怜，越发惯着她。
惯出来的结果就是，苏红长到十七岁，养出了一身骄纵脾气。家里谁都不敢惹她，连苏正良这个大哥说她两句，她都敢顶嘴。苏建国苏建军这些侄子更是被她训得服服帖帖，大气都不敢出。
全家上下，苏红只怕两个人。
一个是赵翠花——那是她娘，该怕还是得怕。另一个是苏正国——她三哥是当兵的，在部队里是散打标兵，她亲眼见过三哥一只手就能把她拎起来，从那以后就老实了。
除了这两个人，苏红谁都不放在眼里。
包括福宝。
“一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这是苏红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每次赵翠花夸福宝聪明、懂事，苏红就在旁边撇嘴。她不喜欢福宝，不喜欢全家人都围着一个小屁孩转的样子。
“以前我小时候，你们也这么疼我。现在有了福宝，我算什么？”苏红私下里跟小姐妹抱怨过。
所以她对福宝的态度一直不冷不热，有时候甚至会故意刁难——比如福宝想吃糖的时候，她偏说糖没了；福宝想让她帮忙扎小辫的时候，她偏说没空。
福宝倒是不记仇，每次见到小姑姑还是甜甜地叫，有时候还会把自已舍不得吃的点心分给苏红。
苏红接了点心，嘴上说“谁稀罕”，心里却有那么一点点说不清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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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年春天，苏红上高三了。
她在公社中学读书，成绩说不上好坏，但长得漂亮——瓜子脸，大眼睛，皮肤白，在班里是数得上号的美人。加上她爱打扮，赵翠花又疼她，时不时给她做件新衣裳，所以在学校里很惹眼。
班里有个叫孙志刚的男生，对苏红很有那么点意思。
孙志刚是镇上供销社主任的儿子，家里条件在公社算是顶好的。他人长得不算帅，但也不算丑，最大的优点是嘴甜，特别会哄女孩子开心。
苏红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最吃的就是这一套。
没多久，苏红就被孙志刚哄得团团转。两人经常偷偷一起去看电影、逛集市，苏红还把赵翠花给她做的新衣裳穿去给孙志刚看。
赵翠花隐约知道一点，提醒过苏红几回：“你才十七，谈对象的事不着急。那个孙志刚，我听说他爹在供销社当主任，家境是好，可这小子风评不太好，你留个心眼。”
苏红哪里肯听，嘴上敷衍着“知道了”，转头就跟孙志刚继续腻歪。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一个星期六的下午。
那天苏红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穿上了赵翠花新给她做的碎花裙子，准备去镇上和孙志刚看电影。临走的时候，福宝忽然从院子里跑过来，拽住了她的裙角。
“小姑姑，你不要去。”
苏红不耐烦地甩开她：“我去哪儿你管得着吗？”
“那个哥哥不好。”福宝仰着小脸，认真地说，“他身上有黑黑的东西，脏脏的。小姑姑不要跟他玩。”
苏红皱了皱眉：“什么黑黑的东西？你又在胡说什么？”
“就是黑黑的嘛。”福宝指着自已心口的位置，“在这里，黑黑的。他骗小姑姑的，他不是真心对小姑姑好。”
苏红冷笑一声：“你一个小屁孩，知道什么叫真心？行了别挡道，我赶时间。”
她推开福宝，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天晚上，苏红是哭着回来的。
赵翠花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女儿红着眼眶跑进来，吓了一跳。
“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苏红扑进母亲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原来她和孙志刚在镇上的电影院门口，碰见了另一个女生。那女生挽着孙志刚的胳膊，两个人有说有笑的，亲密得很。苏红当场质问，孙志刚却一脸无所谓地说：“咱们又没搞对象，我跟谁看电影你管得着吗？”
更让苏红崩溃的是，旁边那个女生——她认识，是隔壁班的李艳——得意洋洋地告诉她，孙志刚早就有好几个“对象”了，苏红只是其中一个。
苏红在电影院里当场就哭了，孙志刚却看都没看她一眼，搂着李艳就走了。
“妈，他怎么能这样……”苏红哭得撕心裂肺，“他说过喜欢我的，他说过只喜欢我一个人的……”
赵翠花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叹气。
她早提醒过女儿，那个孙志刚不是个好东西。可女儿不听，她有什么办法？
“别哭了，为那种人流眼泪不值得。”赵翠花安慰道，“你还小，以后有的是好小伙子。那个孙志刚配不上你。”
苏红哭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她顶着一双红肿的眼睛坐在院子里发呆。
福宝端着一碗小米粥，小心地走到她面前，踮起脚尖把碗放在旁边的凳子上。
“小姑姑，喝粥粥。奶奶放了红糖的，甜甜的，喝了就不难过了。”
苏红看了她一眼，眼圈又红了。
“福宝，”她哑着嗓子问，“你昨天说孙志刚身上有黑黑的东西……你是什么意思？”
福宝歪着小脑袋想了想，然后指了指自已的胸口：“就是这里有黑黑的嘛。像烟一样，脏脏的。小姑姑你这里本来是红红的，可是你昨天去见他的时候，红红的就变成灰灰的了。”
苏红怔怔地看着她。
“那现在呢？”她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福宝认真地看了看她，然后笑了：“现在又好啦。小姑姑的红红又回来啦。”
苏红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句话，心里的委屈忽然散了一大半。
她把福宝拉过来，抱在怀里，下巴搁在小丫头毛茸茸的头顶上，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
“福宝，以前小姑姑对你不好，你还对小姑姑这么好。”
“小姑姑对福宝好过呀。”福宝奶声奶气地说，“小姑姑给福宝扎过小辫。”
苏红想起来了，那是去年的事了。那天赵翠花不在家，福宝的辫子散了，陈秀荷也在忙，是苏红勉为其难地帮福宝重新扎了一下。扎得歪歪扭扭的，福宝却高兴了一整天，逢人就说“小姑姑给福宝扎的小辫最好看了”。
苏红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发现自已一直讨厌的这个“小丫头片子”，其实从来没有记恨过她，反而把她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好，牢牢记在心里。
从那以后，苏红像变了一个人。
她不再对福宝横挑鼻子竖挑眼，偶尔还会主动带福宝出去玩，给她买糖葫芦，给她扎小辫。虽然嘴上还是不饶人，动不动就“你个小烦人精”，可语气里再也没有了从前的不耐烦。
苏建国和苏建军私下里讨论过这个问题。
“你说小姑姑怎么忽然对福宝好了？”
“不知道，可能是良心发现吧。”
“小姑姑有良心吗？”
“好像……以前没有？”
“你小声点！让她听见了咱俩都得完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