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秋天，苏正国回来了。
他开着一辆半新不旧的解放牌大卡车，轰隆隆地沿着村口的土路驶进来。车速不快，扬起一路黄土。路两边在田里干活的社员们纷纷直起腰来张望，有人认出了驾驶室里的人。
“那不是苏家老三吗？当兵回来那个？”
“哟，开上大汽车了！这是发了啊！”
苏正国的卡车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停稳。他跳下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工装外套，脚上蹬着一双翻毛皮鞋，皮肤比当兵时白了些，但整个人看着更壮实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闯过江湖的硬朗劲儿。
“正国！”
“三哥！”
苏家人早得了信，这会儿全在院门口等着呢。苏正良站在最前面，陈秀荷抱着建业站在旁边，苏红也踮着脚尖张望，苏建国苏建军苏建明三个半大小子早就蹿出去了。王桂兰抱着刚满半岁的福娃，也和苏正诚一起从镇上赶了回来。
“三叔！”苏建明跑在最前面，一把抱住苏正国的腰，“三叔你可算回来了！想死你了！”
“好小子，长这么高了！”苏正国使劲揉了揉他的脑袋，“有没有欺负你福宝妹妹？”
“没有没有！我现在都是保护福宝的！”苏建明拍着胸脯，骄傲得不行。
“那还差不多。”
苏正国笑着走向院门口，一眼就看见了站在赵翠花腿边的福宝。
两年不见，小丫头长高了一截，冲天辫变成了两条麻花辫，身上的小褂也换了新的，可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还是跟以前一模一样，亮晶晶地看着他。
“福宝。”苏正国蹲下来，张开双臂，“还认不认识三叔了？”
福宝歪着小脑袋看了他三秒钟，然后像一颗小炮弹一样冲进了他怀里。
“三叔！三叔回来了！”
苏正国一把把她抱起来，高高举起，在空中转了个圈。福宝咯咯地笑着，两条小辫子在空中飞了起来。
“三叔想死福宝了！”苏正国把她搂进怀里，声音有些沙哑，“想得不行。”
“福宝也想三叔。”福宝把小脸埋在他肩窝里，奶声奶气地说，“福宝天天想三叔，想三叔什么时候回来，想三叔有没有好好吃饭，想三叔开车车有没有慢慢开。”
苏正国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这两年他跑了无数趟长途，遇到过塌方、遇到过暴风雪、遇到过各种各样的危险，可每一次，他都想起福宝那句“天黑黑的时候要慢慢开车车”，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刻避开了危险。
他在运输队里有个外号，叫“苏大胆”。
因为他敢接别人不敢接的活，跑别人不敢跑的路，可他自已心里清楚——他不是大胆，他只是心里有底。
那个“底”，就是千里之外的那个小侄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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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照例很丰盛。赵翠花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准备了，杀了鸡、买了肉，摆了满满一桌子。
苏正国坐在母亲身边，看着这一大家子人，心里说不出的踏实。
跑运输这两年，他风餐露宿、吃尽了苦头，可每当想到家里有这一大群人在等着他，所有的苦就都值了。
“正国，你这次回来待多久？”苏正良问。
“不走了。”苏正国放下筷子，笑着说，“我把运输队那边的活辞了。”
满桌子人都愣住了。
“辞了？”陈秀荷第一个叫出来，“那你以后干什么？”
“自已干。”苏正国说，“这两年我攒了点钱，加上退伍费和跑运输攒的，够买一辆二手车了。我跟县里信用社也谈好了，他们愿意贷一笔款给我。我打算自已买辆车，跑自已的运输。”
“自已买车？”苏正诚倒吸一口凉气，“那得多少钱？”
“二手车便宜，一两千就能拿下来。”苏正国说得云淡风轻，“我在省城认识几个做二手车生意的，能帮我挑一辆车况好的。”
满桌子人面面相觑。
一两千块钱，在1981年的农村，依然是天文数字。
可苏正国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你跑运输这两年，攒了这么多？”苏正良有些不敢置信。
“嗯，攒了点。”苏正国笑了笑，没有细说。
他不想在饭桌上炫耀自已赚了多少钱，更不想让家里人觉得他在外面有多辛苦。他只是想告诉母亲，她当初支持他的决定，没有错。
赵翠花端着碗，看了小儿子一眼，眼角细密的皱纹里藏着说不出的欣慰。
“既然想好了，就好好干。”老太太只是淡淡说了一句，然后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多吃点，外面吃不到家里的味道。”
苏正国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着碗里的肉。
妈妈做的红烧肉，是他在外面最想念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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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苏正国把带给全家人的礼物一样样拿出来。
给赵翠花带了一件羊绒背心，软得像天上的云。老太太摸着那料子，嘴上说“乱花钱”，却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眼角眉梢全是笑意。
给苏正良带了一块上海牌手表，银色的表盘锃亮。苏正良接过去的时候手都在抖——他这辈子还没戴过手表。
“这……这太贵了……”
“大哥，你这些年为家里操了不少心，这是该得的。”苏正国拍了拍他的肩膀。
给陈秀荷带了一条大红的确良纱巾。陈秀荷接过去立刻围在脖子上，对着窗户玻璃照了半天，笑得合不拢嘴。
给苏正诚带了一台半导体收音机，王桂兰的是一条羊毛围巾，苏红是一双时髦的丁字皮鞋。
孩子们也都有礼物——苏建国的是一套《三国演义》连环画，苏建军的是一个足球，苏建明的是一把弹弓。
然后，苏正国走到福宝面前，从包里掏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
“福宝，这是你的。”
福宝接过盒子，小心地拆开包装纸，然后——
眼睛瞪得溜圆。
盒子里是一个洋娃娃，穿着粉色的公主裙，金色的头发卷卷的，蓝色的眼睛还会一眨一眨。比上次那个还要漂亮十倍。
“三叔！”福宝捧着洋娃娃，激动得小脸通红，“这个是给福宝的吗？”
“当然，专门给福宝买的。”苏正国把她抱起来，“喜不喜欢？”
“喜欢！太喜欢了！”福宝抱着洋娃娃，又扑过去抱住苏正国的脖子，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三叔最好了！”
苏正国被亲得心里软成了一滩水。
他想，他在外面拼死拼活地赚钱，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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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大家都散了之后，苏正国和母亲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
秋夜的星空很亮，银河横跨天际。远处的稻田已经收割完了，空气里弥漫着秸秆的清香。
“妈，我还有点事想跟您商量。”苏正国开口了，语气比平时郑重了几分。
“什么事？”
“我想在县城买套房子。”
赵翠花手里的蒲扇停了下来。
“买房子？不在家住了？”
“不是不住，是想置办个家业。”苏正国认真地说，“我今年二十六了，也该成家了。总不能带着媳妇住集体宿舍吧？”
“你有对象了？”赵翠花精准地捕捉到了关键词。
苏正国难得地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挠了挠后脑勺：“嗯……算是吧。是我们运输队里的会计，叫沈若兰，省城人，比我小三岁。人挺好的……”
赵翠花的眼睛亮了。
“省城姑娘？能看上你这个大老粗？”
“妈，您这是什么话。”苏正国哭笑不得，“您儿子好歹也是一表人才好不好？”
母子俩斗了几句嘴，赵翠花的心情却越来越好。她的三个儿子，老大老实本分，老二精明能干，老三最有出息。现在老三也要成家了，她这个当娘的，心里头的石头总算放下了一块。
“你的事，你自已拿主意。妈支持你。”赵翠花拍了拍儿子的手，“你爹在天上看着呢，他也会高兴的。”
苏正国点了点头，仰头望着头顶灿烂的星空，心里头暖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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