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四十三分。
阳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劈进来，正刺在眼球上。沈健眯着眼，后脑勺压着沙发扶手，脖子歪成一个要抽筋的角度。嘴里发苦，舌苔上腻着一层甜辣酱的余味，牙齿缝里还塞着炸鸡面衣的碎渣。
胃在翻，像有人往他胃里灌了半碗冷掉的食用油。
他撑着沙发坐起来，脊椎骨一节一节响。右手虎口上沾着干掉的酱印，指甲缝里嵌着红色的辣椒粉。茶几上摊着炸鸡盒，年糕盒，芝士球的纸袋，可乐杯里剩着半杯化掉的冰水，杯壁上凝着水珠往下淌，在木桌面上洇出一圈白印。
垃圾桶满了。鸡胸肉的包装袋，西兰花的保鲜袋，六个鸡蛋壳，脱脂牛奶盒——全被他昨晚亲手扔进去的。不是他。是“他”。
沈健低头看了看自已的肚子。腹肌还在，但胃的位置鼓出来一块，撑得皮肤发紧。他把手按上去，能感觉到胃袋被撑满的压迫感。
地板上散着薯片碎屑。他踩上去，碎屑扎进脚底。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拧开水龙头，把头伸到水龙头底下灌了三口凉水。水从嘴角流下来滴在锁骨上。他直起腰，从刀架上抽出菜刀——刀面上映出他的脸。嘴唇左上角有一小块干掉的甜辣酱，深红色，结了薄薄一层皮。
他把菜刀放回去。
浴室。体脂秤还摆在墙角。他站上去。数字跳了：91.4。昨晚是89.7。一晚上涨了将近两公斤。体脂率从11.2%跳到12.8%。
沈健从体脂秤上下来，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挤了三泵洗面奶。搓出泡沫拍到脸上时，右手食指不受控制地在泡沫上画了个圈。
他停下。盯着镜子里满脸泡沫的自已。
“别动。”他说。
嘴唇没动。那句话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闷在泡沫底下。
右手安分了。他洗完脸，用毛巾擦干，走回客厅拿起手机。解锁。监控APP图标右上角有个红点，显示“新录像：3段”。第一段触发时间：02:14。第二段：02:38。第三段：03:52。
他点开第一段。
画面是红外黑白模式。客厅沙发，茶几，玄关镜子。时间点02:14:07。
沈健看见自已从卧室走出来。步子轻快，脚尖先落地，跟昨晚他被迫感受的那种走法一样。画面里的他拐进浴室，过了一分多钟出来，进厨房。冰箱门打开，冷白光照亮半张脸。
他看见自已把鸡胸肉扔进垃圾桶。然后是西兰花。然后是鸡蛋——六个，挨个敲碎，蛋黄蛋清流进垃圾桶。
沈健的右手握紧手机，指关节发白。
画面里的他走回客厅拿起手机点外卖。等待外卖的间隙走到玄关镜子前。捏脸颊，咧嘴笑，拍镜面。
他听不见声音——监控的拾音器录得不够清楚，只能听见模糊的气音。但嘴唇在动。画面里他的嘴唇一张一合，节奏太快，不是自言自语的那种停顿，是对着谁在说话。
沈健把进度条往回拖。02:22:35。画面里他站在镜子前，嘴唇翕动。沈健盯着屏幕，跟着口型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读。
“这脸——长得还行——就是——表情——太臭——”
没了。后面的话角度不对，嘴唇被右手挡住了。
他拖到02:38。第二段录像触发。
外卖到了。画面里他小跑到门口接过袋子，回来把茶几上的东西全扫到一边，炸鸡盒年糕盒芝士球可乐杯依次摆开。然后开始吃。
沈健看见自已抓起鸡块蘸酱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油从嘴角往下淌。第二块。第三块。年糕蘸酱拉出长丝。芝士球咬开，芝士拉丝从嘴唇粘到下巴。可乐灌了一大口。
然后笑。
画面里的他仰头大笑，肩膀抖，肚子颤，左手拍大腿，右手举着鸡腿。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从眼角挤出来，笑得像个偷吃成功的小学生。
沈健盯着屏幕。那个笑容太自然了。不是假笑，不是苦笑，不是喝醉后失控的傻笑。是发自内心的、吃到好吃的就忍不住的那种笑。
他这辈子没在自已脸上见过这种表情。
第三段录像。03:52。
炸鸡盒空了，可乐杯里只剩冰块。画面里的他瘫在沙发上，右手拍肚皮，嘴唇翕动。
沈健把进度条拖回去，放大画面，盯着嘴唇。
“体脂率——十一——明天给你吃回来——”
“怎么也得——吃到——十五——”
“肌肉再大——有——什么——用——”
“抱起来——硌得——慌——”
最后三个字口型格外清晰。沈健把画面放大到极限，像素糊成一团，但那三个字的口型确认无疑。
“硌得慌。”
沈健关掉视频。手机屏幕黑了。他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堆垃圾。手指冰凉，指尖发麻，从指尖往手掌心蔓延。他握了握拳，指甲掐进掌心，痛感让手指恢复了知觉。
他再次解锁手机。通讯录。翻到“陈医生——心理咨询”。
拨出去。
嘟。嘟。嘟。
“您好，仁心心理咨询中心，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女声，年轻，礼貌。
沈健张了张嘴。
“我——”
接线员等着。
沈健能听见自已心跳声。太阳穴突突跳，胃里翻涌的油腻感又顶上来，嘴唇上残留的甜辣酱余味混着牙膏薄荷味，又甜又辣又凉。
“先生？”
沈健挂断了电话。
他打开浏览器。搜索框里光标一闪一闪。他打了一行字：“梦游时会说话吃东西吗”，删掉。又打：“身体不受控制半夜醒来是怎么回事”，删掉。再打：“多重人格的症状”，删掉。
最后搜索框里留下：“体内有另一个意识怎么办。”
搜索结果跳出来。第一条是精神分裂症，第二条是分离性身份障碍，第三条是人格解体障碍。第四条——一个贴吧帖子，标题是“我觉得我身体里住了另一个人”。
沈健点进去。发帖时间是三年前，楼主ID叫“困在镜子里的鱼”。
“每次醒来都发现手机里多了不认识的联系人，冰箱里的东西被吃掉了，朋友说我半夜发消息语气完全变了。我是不是疯了？”
二楼回复：“可能是人格分裂，去看医生。”
三楼：“别怕，可能是鬼上身，找个庙拜拜。”
四楼：“楼主还在吗？我也有同样的情况，私信你了。”
五楼是楼主回复：“去过医院了，脑电图正常，心理评估也没问题。但我确定不是我。因为我不吃香菜，但冰箱里的香菜被吃光了。”
帖子到这就断了。沈健往下翻，翻到最后一页，楼主最后一条回复是两年零三个月前：“他们说我正常。但我越来越不确定什么是正常了。”
沈健退出浏览器。打开监控APP，选中三段录像，点击备份。系统提示输入密码。他打了十六位，数字字母符号混合。确认备份。云端图标转了几圈，显示“备份完成”。
他退出APP，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沙发上。
茶几上那堆垃圾还在。炸鸡盒里的骨头堆成小山，甜辣酱的红油渗进纸盒底部。可乐杯里的冰块化光了，水面漂着一层油花。年糕盒里剩着两条年糕，蘸酱凝固成橘红色的薄膜。
沈健站起来开始收拾。炸鸡盒叠起来塞进垃圾桶，年糕盒刮干净扔进去，可乐杯倒掉水压扁扔进去。垃圾袋系紧拎到门口。茶几用湿抹布擦了三遍，还是有油印。他去厨房倒了点洗洁精，第四遍才擦干净。
地板上的薯片碎屑用吸尘器吸了两遍。
收拾完是七点二十。他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茶几干净了，地板干净了，垃圾桶换了新袋子。空气里还残留着炸鸡味和甜辣酱味。他打开所有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窗帘鼓起来。
他走进浴室冲澡。热水从头顶淋下来，流过肩膀，流过胸口，流过昨晚被炸鸡撑满的胃。他低头看着水流顺着腹肌沟壑往下淌。伸手挤了沐浴露，搓出泡沫往身上抹。
右手在肚子上停了一下。手掌贴在胃的位置，按了按。
“硌得慌。”
沈健的手僵住了。那句话不是他想的。是他脑子里的一个声音——不是从耳朵听见的，是从脑子内部直接冒出来的。语气带着抱怨，尾音上扬，跟昨晚监控里那个“硌得慌”一模一样。
他把水关了。站在浴室里，水滴从头发梢往下滴，打在瓷砖地上。
“谁。”
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