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附身top,背着他偷偷做bot > 第8章 夜半无人钢琴声

意识比身体先醒。
沈健睁开眼的时候,客厅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晨光还没完全亮透,茶几上炸鸡盒的油渍味混着甜辣酱的酸甜气,经过一整夜发酵,黏稠地糊在鼻腔里。他侧躺在沙发上,右脸压着沙发靠垫,嘴角的酱印已经干透了,紧绷绷地扯着皮肤。
他坐起来。
沈健站起来,弯腰把炸鸡盒摞在一起。锡纸盒边缘沾着凝固的甜辣酱,手指捏上去黏糊糊的。他把盒子塞进垃圾桶,转身去捡薯片袋,指尖刚碰到塑料包装——
停住了。
右手食指僵在薯片袋上方三厘米的位置,悬空着,微微发颤。不是他想停的。是手指自已不动了。
脑子里响起一个音。
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从颅腔内部往外渗,像有什么东西在太阳穴后面轻轻敲了一下。一个低沉的钢琴音符,沉甸甸地坠下去,拖着长音往下滑。接着第二个音,比第一个高一点,慢吞吞地升起来,在半空悬了半拍,又落下去。
沈健直起腰,右手还僵在半空。他转头看了一圈客厅——手机在茶几上,屏幕黑着。电视没装。笔记本电脑合着放在餐桌角落,电源灯没亮。
第三个音,第四个音。旋律连起来了。一串下行音阶,缓慢的、犹豫的,像有人用一根手指在琴键上一个一个按过去。每个音之间隔着小半拍的空隙,空隙里能听见心跳声。
沈健把手里的薯片袋扔进垃圾桶,走到茶几前拿起手机。屏幕亮了——静音模式开着,没有任何未接来电,没有任何APP在后台播放音频。他把手机锁屏,旋律还在响。不是从手机里出来的。
他走到玄关。门铃没响。楼上楼下——这栋公寓隔音不好,平时楼上走路都能听见,但现在是早上六点,整栋楼安静得只剩空调外机的低频嗡鸣。没有邻居在放音乐。
旋律变了。不再是单音了。左手加进来了,低音区铺开一片暗沉的和弦,右手在高音区弹出一条线,两条线缠绕着往上走,越走越急,越走越密。不是弹琴——是在说话。每个音符都带着情绪,压抑的、憋着的、说不出口的东西全砸在琴键上。
沈健认识这首曲子。
他不该认识。他没学过钢琴,没上过音乐课,歌单里只有健身时的电子混音和白噪音。但他知道这首曲子——肖邦的降D大调夜曲,作品27号第2首。他知道曲名,知道作品号,知道这是肖邦在二十六岁那年写的,知道中段转调时左手的六连音有多难弹。
这些知识不是他的。
沈健抬手捂住耳朵。手掌压紧耳廓,掌心堵住耳道。没用。旋律不从耳朵进来,它在颅腔内部回响,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放了一架钢琴。他能感觉到琴弦被敲击时的震动,能感觉到踏板踩下去时泛音的扩散,能感觉到指尖落在琴键上的力度——轻的时候像摸,重的时候像砸。
这不是他的感觉。
他的手指不会弹琴。他的手指只会画图纸,握哑铃,敲键盘。但现在右手垂在身侧,五根手指在空气里轻轻动——无名指按下去,食指抬起来,中指跟着滑过去。一个完整的琶音指法。肌肉记忆不是他的,手指却不听使唤地跟着脑子里的旋律走,每一个指位都精准得可怕。
沈健盯着自已的右手。手指还在动,跟着旋律的节奏在空气里弹奏,指节柔软地起伏,指尖在看不见的琴键上滑过。他试着握拳——握不住。五根手指像被什么力量撑开了,继续弹。
旋律突然停了。
最后一个音悬在半空,没落到主音上。琴声消失的瞬间,沈健觉得颅腔里空了——那种空不是安静,是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抽走了,剩下一个洞。
他瘫坐在地板上。后背靠着沙发边缘,两条腿叉开,手撑在膝盖上。冷汗从太阳穴滑下来,顺着下颌滴在锁骨窝里。他低头看自已的右手——手指还在膝盖上轻轻敲,敲的是刚才那段旋律的节奏,哒、哒哒、哒——哒、哒——每一下都落在拍子上。
他盯着手指。手指不听他的。他让手指停,手指继续敲。他让手指握拳,食指弹起来敲在膝盖骨上,指甲盖磕出轻微的脆响。
不是痉挛。是在弹琴。
沈健从地上爬起来,冲进浴室。拖鞋在瓷砖上打了个滑,他扶住洗手台边缘站稳。右手抬起来按在镜面上,五根手指在镜面上滑动——中指的指腹从镜子左边滑到右边,画出一条看不见的弧线。那不是随机的动作,是乐句的连线。从起音到落音,手指在镜面上画了一个完整的乐句。
他拧开水龙头,双手接了一捧冷水泼在脸上。水从下巴滴落,流进领口。他抬头看镜子。
镜子里的人眼眶红了。
眼眶边缘泛着淡粉色,下眼睑兜着一层水光,右眼的泪水已经溢出来,顺着鼻梁侧面滑到嘴角。嘴唇在发抖——不是抿着抖,是微微张开的抖,嘴角往下撇,眉心的皱纹挤在一起。
沈健不认识这张脸。
他哭过。父亲去世那年,他十二岁,跪在灵堂前哭了一整夜。外婆去世那年,他大一,躲在宿舍厕所里哭了十分钟,擦干脸出去继续上课。那些哭都是他自已的,他知道为什么哭,知道眼泪从哪里来。
现在他不知道。眼眶里蓄满的泪水不是他的,胸口堵着的那团酸涩不是他的,喉咙里哽着的那口气不是他的。但他的眼睛在流泪,他的鼻子在发酸,他的嘴唇在发抖。他感受到了一种不属于他的悲伤——深沉的、压抑的、憋了很多年的悲伤,像被人从胸腔里掏出来塞进他的肋骨底下。
沈健抬起右手擦眼泪。手指碰到脸颊的瞬间停住了,转而按在镜面上。食指在镜面上写了一个字——水渍未干的镜面上留下一个歪歪扭扭的笔画。接着第二个笔画,第三个笔画。手指在镜面上写了一个“李”字。
他盯着那个字。水渍顺着镜面往下淌,“李”字开始模糊,笔画散开,变成一团水痕。
“你到底是谁。”
他对着镜子问。声音沙哑,喉咙里还堵着那团不属于他的酸涩。镜子里的脸还是他的脸,但眼睛不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悲伤太深,深得不像是这辈子攒出来的。
右手从镜面上滑下来,垂在身侧。手指还在轻轻动——在裤缝上敲着刚才那段旋律的节奏,哒、哒哒、哒——哒、哒——
沈健从浴室出来,走到餐桌前坐下。他打开笔记本电脑,点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肖邦降D大调夜曲作品27号第2首”。搜索结果第一条是视频。他点开。
钢琴声响起来。
客厅里回荡着从扬声器里传出的琴声,和他脑子里回响的那段旋律一模一样。每一个音都重合在一起——扬声器里的右手旋律,脑子里的右手旋律,完全同步。扬声器里的左手和弦,脑子里的左手和弦,完全同步。连踏板的踩放时机都一致。
视频进度条走到一分四十秒,中段转调。左手六连音铺开,右手旋律线升高八度。沈健的右手在桌面上弹起来——手指落在木质桌面上,指甲敲出轻微的哒哒声,每一个落点都精准地对应琴键位置。他盯着自已的手指在桌面上跑动,指法流畅得不像是第一次弹这首曲子。
不对。不是第一次。
这双手弹过这首曲子。不是他的记忆,是肌肉记得。每一根手指都记得该落在哪个键上,该用多大力,该在什么时候踩踏板。这首曲子被弹过无数遍,刻进了骨头里。
视频播完,自动跳转下一个。沈健关掉网页,盯着空白的桌面。右手还在敲,节奏慢下来了,不再是刚才那段旋律,变成了另一段——更慢的,更轻的,像摇篮曲。
沈健把右手按住。手掌压在桌面上,五根手指张开,指尖贴着木质纹路。手指在掌下轻轻颤动,像被按住翅膀的蛾子。
他保持这个姿势坐了五分钟。窗外的天光从灰白变成淡金,楼下的早餐铺开始拉卷帘门,铁皮碰撞发出哐当声。冰箱压缩机嗡嗡启动。楼上有人冲马桶,水流顺着管道哗哗响。
右手不动了。
沈健松开手,把手从桌面上拿开。右手搁在膝盖上,安安静静的,指甲盖上有刚才敲桌面留下的白印。
他站起来,走到玄关。镜子还在那里,镜面上“李”字的痕迹已经干了,剩下一道极淡的水渍轮廓。他盯着那道轮廓看了三秒,转身走进卧室。
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他拿起来解锁,打开备忘录,新建一条。拇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很久,最后敲下两行字:
“你会弹钢琴。”
“你姓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