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手拇指擦掉嘴角的酱印之后,沈健盯着镜子里的自已。
然后他转身走进厨房。
橱柜最上层,半年没碰过的柜门拉开时铰链发出一声涩响。咖啡罐藏在蛋白粉桶后面,是去年程图送的——进口哥伦比亚,中度烘焙,买回来只喝过一次,嫌苦,再也没动过。罐子外面落了一层薄灰。他拿下来拧开盖子,倒了六勺咖啡粉进法压壶,勺子刮到罐底,把最后一撮也刮干净了。水烧开,滚沸的水柱冲进去,深褐色泡沫翻上来又塌下去。没加糖,没加奶,等了三分钟压下压杆,倒出一杯黑得透光的液体。
他端着咖啡走回客厅,搁在茶几上。沙发正对着墙上的时钟。十点四十七分。
坐下。后背靠进沙发垫,右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苦味在口腔里炸开,从舌根一路苦到喉咙底。又喝一口。十点五十二分。窗外路灯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切进来一道光,落在茶几边上。每喝一口咖啡,眼皮就更紧一点,神经像被一根根拉直的钢丝绷在颅骨内侧嗡嗡响。十一点十九分。他站起来去厨房把法压壶里剩下的全倒进杯子,这一杯更浓,在壶底闷了太久,液体几乎是粘稠的。端回来坐下,右手握杯柄,左手搁膝盖上,指节无意识地蜷起来又松开。
十一点四十一分。心跳在加速。不是紧张,是咖啡因。心脏在胸腔里一下一下撞,太阳穴上血管突突跳,手指尖开始发麻,从指甲盖往指腹蔓延。十一点四十七分。后脑勺开始发沉。不是困——是那种从颈椎根部往外渗的沉重感,像有人把湿毛巾叠了好几层压在后脑上。他认得这种感觉。前几个晚上,每次这种感觉出现之后,他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放下杯子,右手握拳砸了一下大腿。痛感从股四头肌传到神经末梢,让那股沉重感退了半步。但只退了半步,很快又漫回来,比刚才更重。
十一点五十分。沉重感变成涌动的潮水,从颈椎根部往上涌,漫过枕骨,漫过头顶,往太阳穴方向压。视野边缘开始模糊——不是眼睛看不清,是大脑处理视觉信号时慢了半拍。看得到茶几,看得到咖啡杯,看得到时钟,但每个画面之间像隔了一层水。
他咬住舌尖。
犬齿刺破舌尖黏膜的瞬间,铁锈味在口腔里炸开。痛感从舌尖直冲颅顶,像一根烧红的铁丝从舌头捅进大脑。那股沉重感被撕开一道口子,他的意识从口子里挤出来,重新抓住身体的控制权。他咬住不放,舌尖上的伤口在牙齿间跳着痛,每痛一下意识就清醒一分。他用这股清醒集中全部意志力,在脑子里反复碾过同一句话——
你是谁。
你是谁。
你是谁。
不是从喉咙里说出来的。是在意识内部,把这三个字当成石头,反复砸向那片正在退却的沉重感。
沉重感剧烈地抖了一下。
不是他抖。是那片沉重感自已抖了——像一团蜷缩在意识角落里的东西被石头砸中了,整个缩紧,然后一个声音直接在他脑子里炸开。
“咦?!”
那个声音尖而短促,尾音往上挑,带着受惊过度的慌张。
“你能听见我说话?!”
沈健的右手自已抬起来,五指张开举到眼前翻了个面,掌心朝上又翻回去。动作不是他做的——是那个声音在操控,但操控得不稳,手腕抖,手指痉挛似的蜷了又伸。
“你你你——你怎么是醒着的?!”
那个声音继续在脑子里炸。不是从耳朵听见的,是从颅骨内侧直接灌进来的,像有人把嘴贴在他脑壳上喊话。音色偏软,带点鼻音,语速极快,每个字之间不换气,连成一片往外倒。
“你不是应该睡着了吗?!我算好时间的啊——你平时都是十一点五十左右睡的——不对不对,你不是喝了咖啡吗?!咖啡因对你没用吗?!你喝了多少——”
“闭嘴。”
沈健在意识里回了这两个字。
那个声音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嘎一声停了。安静了大概两秒。
“我操你真的能听见我说话!!!”
那个声音拔高了整整一个八度。沈健的右手开始不听使唤地在空中乱挥,五指张到最大又猛地攥成拳,攥得太紧,指甲掐进掌心。
“你冷静——”
“我怎么冷静?!你在我脑子里说话!!我在你身体里住了这么多天你从来没醒过!你突然就醒了!还跟我说话!你是不是要灭了我?!别灭我别灭我别灭我——”
沈健调动所有精神力,把那片正在尖叫的沉重感往意识角落压。不是推——是挤,像用两块钢板把一团棉花往墙角里夹。那团沉重感挣扎了两下,往后退了半寸。
“你别压我!!好疼好疼好疼——别压了——”
声音从尖叫变成哀嚎,音量降下来,但颤抖得更厉害。那团沉重感在收缩——不是被他压的,是自已蜷起来的。缩成小小一团,缩在意识最角落的位置,像个蹲在墙角抱住膝盖的人。他能感觉到对方的形状。不是视觉,是感知。那团意识比他的小一圈,质地松散,边缘模糊,蜷在角落里抖。沈健脑子里冒出四个字:受惊的胖子。
“你别灭我。”那个声音又说话了,这次不带尖叫,压得很低,每个字之间都夹着颤音。“我没害过人。我就是——就是用你身体吃点东西。你冰箱里那些鸡胸肉太难吃了,我真的忍了好几天才叫外卖的。炸鸡的钱我可以用冥币还你——不对,冥币你花不了——我以后会还的,真的,你信我。”
沈健没说话。舌尖上的伤口还在跳着痛,咖啡因撑着他的神经,脱力感开始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压住对方消耗的精力比他预想的多得多。
“你是谁。”
他第二次问出这三个字,一个字一个字碾过去。
那团蜷缩的意识动了动,边缘舒展开一点又缩回去。“我叫李小胖。”停顿。“木子李,大小的小,胖瘦的胖。不是外号,我真名就叫李小胖。我妈取的,她说我生下来八斤六两,抱在怀里像抱个发面团,就取了这个名。”说到“我妈”两个字时,声音软下去一截,尾音往下降,像踩空了一级台阶。
“我死了。”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带哭腔,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在说自已的事。“死了快半年了。具体多久没数——反正死都死了,数日子也没意思。本来想投胎的,但走不掉。后腰一直疼,疼得我哪儿都去不了。”
沈健的注意力被他最后那句话拽住了。后腰。他自已后腰上也出现过冰凉感,还有那个手印。“你后腰怎么了。”
那团意识又缩了缩,比之前更紧,紧到边缘模糊成一团。“不知道。”声音闷在蜷缩的姿势里。“我活着的时候身体就不太好。死之前那段时间后腰一直疼,疼得晚上睡不着。去检查过,医生说没事,开了点止疼药就把我打发了。后来——后来我就不记得了。”他说的“不记得”不是失忆,是死了之后那段记忆就断了,像一卷录像带被剪掉了一截。
沈健想继续问。但脱力感已经从骨头缝里涌上来,漫过四肢,漫过躯干,往大脑方向淹。他能感觉到自已的意识在往下滑,像抓住悬崖边缘的手正在一根一根松开手指。他调动最后一点精神力把那个声音压住,但力道已经不够了。那团意识感觉到他的松动,开始往外拱。
“你撑不住了。”李小胖的声音里多了一层别的情绪——不是得意,不是慌张,是某种沈健没预料到的关切。“别硬撑了。你喝那么多咖啡,明天胃肯定不舒服。我给你煮点粥吧——不对,我不会煮粥。我给你叫个外卖粥吧。算了算了,你先睡,身体交给我,我保证不吃炸鸡了,就给你收拾收拾。茶几上还有咖啡杯没洗,我帮你洗了。”
沈健想说你上次也说只是吃点东西结果叫了三百块的炸鸡。但他的意识已经滑到了临界点以下,嘴张不开,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最后一刻他听见李小胖在脑子里小声嘀咕了一句:“真能听见我说话——吓死我了。”
然后沈健的意识沉了下去。
身体没有倒。右手撑住沙发扶手稳住了,站起来走到茶几前把咖啡杯端起来。杯子底还残留着一口凉透的咖啡,黑得像墨汁。李小胖把杯子端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冲了冲,倒扣在沥水架上。他走回客厅站在沙发前面,低头看了看茶几上那个被咖啡杯底烫出的白印。“喝这么多咖啡干嘛——我又不是坏人。”他弯腰从茶几底下抽出抹布蹲下来擦了擦,没擦掉,又擦两下还是没擦掉。“算了,明天买块桌布盖住。”
他把抹布叠好放回茶几底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动作做到一半僵住了——后腰那个位置,熟悉的冰凉感又涌上来,从脊椎骨往两侧扩散,像有人把一块冰贴在肾的位置。李小胖吸了口凉气,右手反过去按住后腰。“又疼了——到底怎么回事。”
他站在客厅中间按着后腰,呼吸放得很轻。窗外有车驶过,车灯扫过天花板又消失。时钟秒针一格一格跳。站了两分钟,后腰的冰凉感慢慢退下去,留下隐隐的钝痛。他把手从后腰上拿开低头看了看手掌,什么都没有,没有血没有伤口没有痕迹。但那种钝痛还在,埋在身体深处,像一颗钉子钉在骨头上拔不出来。
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走进卧室。躺下之前看了眼衣柜顶上的监控摄像头,红外灯在黑暗中亮着一个小红点。李小胖对着那个红点挥了挥手。
“晚安,沈健。明天别喝咖啡了,对身体不好。”
他拉上被子把被角掖到下巴底下,闭上眼睛之前又小声补了一句。
“也别灭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