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健是被自已的右手拍醒的。
不是“醒过来”那种醒——是意识还在黑暗里沉浮,右手已经抬起来,啪一声拍在自已脑门上。他睁开眼,看见自已的右手悬在脸前,五根手指张开,像在检查指甲。
“你别动。”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像砂纸刮铁皮。右手僵了一下,慢慢放回大腿上,食指在睡裤上敲了两下——哒、哒——停了。
他撑着沙发坐起来。后脑勺像被人灌了铅,太阳穴突突跳,舌尖上还有血腥味——昨晚咬破的口子还在疼。窗外天已经黑透,客厅只亮着玄关那盏感应灯,昏黄的光铺到沙发边缘就停了。
身体站起来了。
他不想站起来,两条腿自已从沙发上放下来,脚踩进拖鞋,站起来往玄关走。
“站住。”沈健在意识深处发出指令。
腿继续走。
“我说站住。”
腿停了。
“你——你刚才是不是能听见我说话?”
声音是他自已的,但语气不是。尾音往上飘,带着做错事被当场抓包的心虚。
沈健没回答。他在意识深处积攒力气——不是体力,是那种能让手指动一下的精神力。刚才那一声“你别动”耗掉了他大半积蓄。
“你说话啊,”嘴巴又张开了,“你别不说话,你越不说话我越害怕。我刚才不是故意吓你的,我发誓——我也不知道你能听见我,我都在你身体里待了这么多天了,你从来没反应,我以为你听不见——”
“闭嘴。”
两个字,声音不大,但足够让身体僵在原地。右手还悬在半空,食指和拇指捏在一起,本来要比个“一点点”的手势——现在停在那里,像个卡住的机器人。
沈健深吸一口气。他能感觉到另一个意识在颅腔里缩成一团——不是比喻,是真实的触感。有什么东西蜷在黑暗里,缩着肩膀,抱着膝盖,大气不敢喘。
“你能听见我说话。”沈健说。这次不是对着镜子,是对着脑子里的那个东西。
沉默了三秒。
“能。”那个声音在意识深处回应,闷闷的,像隔着被子说话,“一直都能。你说什么我都能听见。你骂我的那些话我也听见了——‘神经病’、‘疯子’、‘多重人格’——你查的那些网页我也看见了。我不是神经病。”
“你是什么。”
“我是——”
“别跟我说你是鬼。”
又是三秒沉默。
“那我换个说法,”那个声音说,“我是一个暂时没有肉身的、以能量形态存在的、曾经是人类的——”
“鬼。”
“你能不能别这么直接。”
沈健走回沙发前坐下。这次是他自已想坐的——腿听话了。他拿起茶几上的玻璃杯喝了口水,水是凉的,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食道的形状。
“叫什么。”
“李小胖。”
“真名。”
“李乐言。音乐的乐,语言的言。不过大家都叫我小胖,你也叫我小胖就行,叫全名我浑身不自在。”
沈健放下杯子。右手自已抬起来摸了摸后脑勺,又放回去。
“为什么在我身体里。”
“我也不想的,”
“你以为我愿意啊?我那天晚上在酒吧——就是你去的那个酒吧——我就在那儿待着,结果你进来了。你进来的时候后腰那个位置突然开始疼,疼得我整个人都缩起来了,然后我就感觉被什么东西吸过去——再睁眼就在你身体里了。”
“酒吧。”沈健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他记得那个酒吧——午夜,同性酒吧,他一个人坐在吧台角落喝威士忌。后面的记忆断了,再醒来就是第二天早上,手机里多了一堆莫名其妙的外卖订单和聊天记录。
“你在酒吧干什么。”
“我——”李小胖卡了一下,“我活着的时候常去,死了以后也常去。习惯了。不是去勾搭人,就是不想一个人待着。”
沈健没接话。他站起来走到厨房,从橱柜里拿出咖啡罐——昨晚被翻出来煮过的那罐,剩的不多了。他舀了两勺咖啡粉倒进法压壶,注入沸水。咖啡的苦香弥漫开来。
“你煮咖啡干什么,”李小胖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现在都晚上十一点了,你喝了还睡不睡——哦不对,今晚是我用身体,你睡你的。”
沈健端着咖啡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他喝了口咖啡,黑咖啡没加糖,苦得舌头根发紧。
“我们谈谈。”
“谈什么?”
“规则。”
沈健从茶几抽屉里抽出一张A4白纸和一支黑色签字笔。他把纸铺在茶几上,笔帽拔下来套在笔尾。
“你现在占着我的身体。我赶不走你,你也离不开。那就得定规矩。”
“等等等等,”李小胖的声音急了,“什么叫‘赶不走你’——你试过赶我?”
“刚才在浴室试过。”
“你——”
“没成功。你弹回来了。”
沉默。然后李小胖的声音变小了,带着点委屈:“我没感觉到。我就觉得突然头晕了一下,还以为是低血糖——不对,我都死了哪来的血糖。”
沈健把笔按在纸上,写下第一行字。字迹是正的,横平竖直。
“第一条。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身体归你用。其他时间归我。”
“等等,凭什么晚上归我?我也想要白天——”
“你白天出去会出事。上次你去健身房,被人录了视频发到公司群。再上次你去超市,买了两大袋零食回来,程图问我是不是谈恋爱了。”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李小胖的声音蔫了,“晚上就晚上。反正我活着的时候也是夜猫子。”
沈健写下第二条。
“第二条。用我身体期间,禁止发朋友圈,禁止在任何社交平台发布内容,禁止跟陌生人交换联系方式,禁止去酒吧、夜店、KTV等场所。”
“那我还能干什么?在家干坐着?”
“第三条。禁止改变我的饮食习惯。冰箱里的食物不许扔,不许点外卖,不许吃炸鸡。”
“你这是虐待!你知道我多久没吃过炸鸡了吗?我死了以后就吃不到东西了,好不容易能尝到味道——”
“你昨晚吃了四块。体脂率涨了一点六个百分点。”
“才一点六——”
“一点六。我练了三个月才降下来的。”
沉默。然后李小胖的声音闷闷地响起来:“行。不吃炸鸡。但我有个条件。”
沈健没说话,等着。
“冰箱里能不能别只有鸡胸肉和西兰花?你那个冰箱打开跟打开太平间似的,全是白的。至少买点水果——苹果橘子什么的,我晚上饿了可以啃一口。”
沈健在纸上写:允许少量水果。
“第四条。不许碰我的工作文件。电脑里的设计图、方案书、合同——一个字都不许改。”
“我又看不懂那些东西,”李小胖嘟囔,“上次帮你回复客户是因为你手机一直响,我就帮你回了条‘好的呢亲’——后面那个‘呢亲’是输入法自动补的。”
“那条消息害得我被甲方打电话追问是不是换人了。”
“那我帮你解释——”
“第五条。不许接我电话。任何电话都不许接。”
李小胖沉默了几秒,声音突然变得正经起来:“这个我本来就没打算碰。你的电话是你的隐私,我不会碰的。”
沈健停了一下笔。这是李小胖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是撒娇,不是吐槽,不是慌张。是认真的。
“第六条。在我意识清醒的情况下,如果我有话要跟你说,你要回应。”
“这不废话吗,我本来就——”
“昨晚我在浴室叫你,你没回应。”
李小胖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比刚才长。
“昨晚我没听见,”李小胖的声音变得很轻,“不是故意不理你。你弹那首曲子的时候——肖邦夜曲——我在听。我一直在听。我——”
他停住了。
沈健感觉到颅腔里有什么东西缩了一下。不是害怕的缩,是疼的缩。像有人按在伤口上。
他没追问。他把笔放下,把纸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六条规则,字迹工整,逻辑清晰,像一份合同。
“看完了吗。”沈健问。
“看完了。”李小胖的声音闷闷的,“这不平等条约。全是限制我的,你什么责任都不担。”
“你想要什么。”
“我想——”李小胖的声音突然有了精神,“第一,零食。不要求炸鸡,至少能吃点薯片什么的。第二,娱乐。你那个家连电视都没有,我晚上无聊得只能数你的腹肌——你腹肌有八块,我已经数过很多遍了。第三——”
“第一条驳回。第二条可以考虑。”
“怎么考虑?”
“你可以在梦里听音乐。”
“梦里?梦里算什么——”
“你昨晚在梦里弹了肖邦夜曲。我听见了。从头到尾,一个音都没错。”
沉默。
这次的沉默不一样。不是心虚,不是委屈,不是疼。是被人看穿了什么之后的那种安静。
“你怎么知道那是我弹的。”李小胖的声音变得很轻。
“因为我的手不会弹钢琴。但你的会。”
沈健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玄关。镜子还在那里,镜面上“李”字的水渍痕迹已经干透了,只剩一道极淡的轮廓。他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人穿着深蓝色睡衣,头发有点乱,眼眶还有点红。
“李乐言。”
他对着镜子说。
脑子里的那个意识震了一下。不是害怕,是名字被叫到时的那种本能反应——活着的人被叫全名会回头,死了的人也会。
“从现在开始,按规则来。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身体归你。其他时间归我。违反任何一条——”
“违反会怎样?”
沈健想了想。
“违反一次,禁零食一周。违反两次,禁音乐一周。违反三次——”
“怎样?”
“我就去庙里找和尚。”
“你不能这样!和尚念经我会头疼的!上次路过那个什么寺,我离着两条街就开始头晕——”
“那就别违反。”
沈健转身走回卧室。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调好闹钟——早上六点。然后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
“晚安。”他说。
“晚安,”李小胖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响起来,带着点不情不愿,“沈健。明天别喝咖啡了,对身体不好。”
沈健闭上眼。
过了几秒,李小胖轻轻地补了一句。
“也请别灭我。”
沈健没回答。但他也没说“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