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三，钦差赵大人的车驾抵达淮南。
那日的天气格外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冷风裹挟着细碎的雪粒扑面而来。淮南城的百姓被驱赶到街道两旁，跪迎钦差的仪仗。
沈吟霜站在王府最高的阁楼上，透过窗棂看着那支浩浩荡荡的队伍。
赵大人坐着一顶八抬大轿，前后簇拥着数百名衣甲鲜明的精兵。轿帘半掩，隐约能看到轿中人那张肥胖而倨傲的脸。
那是一张她永远不会忘记的脸。
三年前，就是这张脸，在她的父亲被押上刑场时露出了得意的笑容。那笑容她记了三年，每一个夜晚都在她梦中浮现，像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收好你的杀气。”
萧衍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不知何时，他已经站到了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
“赵大人会带护卫进府。那些人都是太后身边的高手，最擅察言观色。你现在这个样子，他们一眼就能看出问题。”
沈吟霜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
当她再抬起头时，眼底的杀意已经完全收敛，只剩下那个柔弱无害的琴师该有的温顺。
“这样可以吗？”
萧衍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
“很好。记住，从今天开始，你只是一个琴师。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暴露。”
“我知道。”
萧衍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
“吟霜。”
沈吟霜看向他。
“这几天我会让周嬷嬷少给你安排些差事。你手上的伤还没好，别碰冷水。”
说完他便推门出去了。
沈吟霜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已的双手。指尖的裂口已经结痂，但还留着淡淡的红痕。那是他前几日给她上的药留下的痕迹。
她轻轻握了握拳。
伤口已经不疼了。
但那个替他上药的人，为什么总是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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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钦差的队伍抵达王府。
萧衍换上了一身庄重的礼服，亲自到大门口迎接。
赵大人从轿中走下来，满脸堆着虚伪的笑容。他比三年前更胖了些，一张油光满面的脸上，两只小眼睛挤在一处，透着一股精明与贪婪。
“下官参见王爷。”赵大人拱手行礼，语调恭敬，神情却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
“赵大人一路辛劳，快请进府歇息。”萧衍笑盈盈地还礼，那副懒散随和的模样拿捏得恰到好处，“本王已命人备下薄宴，为大人接风洗尘。”
“王爷客气了。”
赵大人与萧衍并肩走进王府大门。三百精兵驻扎在府外的驿馆中，只有二十名贴身护卫跟随入府。
沈吟霜就站在不远处的廊下，垂着头，与一众侍女站在一起。
赵大人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没有任何停留。
她只是一个侍女，一个背景，一个不值得多看一眼的存在。
这很好。
这正是她想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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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风宴上，丝竹靡靡，觥筹交错。
沈吟霜跪在角落里，抱着琴，弹着一首应景的曲子。不是那首破阵曲，而是一首再普通不过的雅乐，温婉柔美，毫无棱角。
萧衍坐在主位上，与赵大人推杯换盏，言笑晏晏。
“久闻王爷在淮南过得逍遥自在，”赵大人端着酒杯，语气暧昧，“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赵大人过奖了。”萧衍笑着自嘲，“本王不过是借酒浇愁罢了。朝堂大事，有皇兄和太后操心便够了。本王只要守好这一亩三分地，就知足了。”
“王爷谦虚了。谁不知道王爷当年在京城……”
“哎——”萧衍摆摆手打断他，“那都是年轻时候的事了。现在本王只对酒和美人有兴趣。”
他说着，目光若有似无地瞟向角落里抚琴的沈吟霜。
赵大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了起来。
“这位是？”
“新来的琴师，叫吟霜。”萧衍的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一件玩物，“琴弹得不错，人也生得清秀。赵大人若是喜欢，送你也无妨。”
沈吟霜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顿。
她知道萧衍是在演戏。
可是那句话，还是像一根针，扎在她心里某个她说不清楚的地方。
“哈哈，君子不夺人所爱。”赵大人摆摆手，“王爷自已留着便是。下官此行主要是为了巡查北境军务，不能久留。”
“大人辛苦。不过这北境嘛，太平得很，大人尽可在淮南多住几日，好好歇歇。”
“哦？”赵大人眼中精光一闪，“王爷说北境太平，可下官却听说，近日边关有些不安宁。”
“谣言罢了。”萧衍不以为然地挥挥手，“北境有沈家的旧部守着，固若金汤。虽然沈家满门……咳，但那帮老兵还是很能打的。”
提到“沈家”二字时，他的语气微微上扬，像是某种暗示。
赵大人的脸色变了一瞬。
虽然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但那一瞬间的变化，被萧衍尽收眼底。
“沈家的事，”赵大人放下酒杯，语气变得谨慎，“是朝廷定下的铁案。王爷还是慎言为妙。”
“当然当然。”萧衍立刻举起酒杯，“本王多言了，赵大人莫怪。来，喝酒。”
两人碰杯，酒液在烛光中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角落里，沈吟霜的琴声依旧平稳。
只是没有人注意到，她垂下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那是蛰伏的猎豹在注视猎物时才会有的眼神。
冷静，危险，随时准备致命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