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一夜之后，沈吟霜与萧衍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表面上，一切如常。她依旧是那个低眉顺眼的琴师，每日在书房奉茶研墨，偶尔为他抚琴一曲。他依旧是那个懒散的藩王，在宴席上饮酒作乐，对朝政不闻不问。
但暗地里，一切都变了。
每逢子时，他们便在密室中碰面，商议下一步的计划。萧衍将这三年来收集的情报全数交给她，沈吟霜则凭借自已对北境军政的了解，逐条分析，寻找突破口。
他们的配合出奇地默契。
有时萧衍刚说了上半句，沈吟霜便接了下半句。有时沈吟霜刚想出一个计策，萧衍便已经将执行细节补充完整。
这种默契让两个人都感到惊讶。
“你知道吗？”某天夜里，萧衍放下手中的卷宗，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你可能是这世上最了解本王想做什么的人。”
“那是因为你的想法并不难猜。”沈吟霜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
“哦？”萧衍来了兴致，“那你猜猜，本王现在在想什么？”
“你在想，下月初三钦差到的时候，该怎么设局。”
“错。”萧衍笑了，“本王在想——你这么聪明，嫁给本王如何？”
沈吟霜终于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王爷，我们是在商量正事。”
“成亲也是正事。”萧衍一本正经地说，“你要报仇，本王也要报仇。你我二人联手，事半功倍。若再成了一家人，岂不是如虎添翼？”
“不感兴趣。”
“真绝情。”萧衍摇头叹息，“本王好歹也是皇叔，多少女子挤破头想进这淮南王府……”
“那你去找她们。”沈吟霜打断他，重新低下头看卷宗，“别耽误时间。”
萧衍笑出了声。
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那笑容里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失落。
但很快，他便收起了笑，恢复了正经的神色。
“说正事。赵大人下月初三到淮南。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沈吟霜抬起头，目光变得锐利。
“你打算怎么做？”
萧衍起身，从墙上取下一幅淮南的地形图，铺在案上。
“赵大人这次巡查北境，带了三百精兵随行。但他途经淮南时，会在城中停留三日。这三日，就是我们的机会。”
他指着图上的一处位置。
“他住的地方，是城东的驿馆。驿馆四周有重兵把守，强攻不现实。我们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让他自已走进我们设好的局。”
“你有什么想法？”
“寿宴。”萧衍说，“下月初五，是我母妃的忌日。按例，淮南王府会设宴祭祀。届时，我会邀请赵大人赴宴。”
“他不会来。”沈吟霜摇头，“他是来巡查的，不是来赴宴的。”
“如果宴席上有一件他无法拒绝的东西呢？”
沈吟霜看着他，等着下文。
萧衍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那信纸已经泛黄，上面盖着一枚褪色的印章——那是先帝的御玺。
“这是先帝临终前留给母妃的密诏。”萧衍的声音低沉下来，“密诏中提及，若朝中有奸佞祸国，可凭此诏召集忠良之臣，匡扶社稷。”
沈吟霜倒吸一口气。
“你……你手里怎么会有这个东西？”
“母妃死前交给我的。”萧衍将密诏收好，眼底有隐忍的痛色，“当年母妃被太后以‘巫蛊’之名赐死，就是因为太后知道有这封密诏的存在。她怕有朝一日，密诏出世，她的权力便会土崩瓦解。”
他顿了顿，看着沈吟霜。
“所以，这封密诏既是我的护身符，也是我的催命符。太后一直想除掉我，拿到这封密诏。而赵大人，是太后的人。”
沈吟霜明白了。
“你想用密诏引赵大人上钩。”
“没错。”萧衍的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太后的心病，就是这封密诏。如果赵大人知道密诏在淮南王府，他一定会来。他会以贺寿为名，暗中探查密诏的下落。而我们——”
“设好圈套，等他来钻。”沈吟霜接过话头。
萧衍欣赏地看了她一眼。
“跟你说话真省力气。”
“那具体怎么做？”
萧衍走到她身边，俯身在地图上比划着。
“宴席设在王府正厅，届时会有众多宾客。赵大人不会当场动手，他会找借口在王府多留几日，暗中搜查。我们只需要在他搜查的时候——”
他做了一个“请君入瓮”的手势。
“让他找到一份‘证据’，证明他与北境胡人有染。”
“伪造的证据？”沈吟霜皱眉，“万一被识破……”
“不是伪造。”萧衍摇头，“是真的。”
他转身从木架上取下一只木匣，打开。
木匣中是一叠信件，信封上都是北境胡人的文字，收件人则是赵大人的名讳。
“这些是赵大人三年来与胡人往来的信件。鬼面……不，是你，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截获的。”萧衍看着她，眼里有一丝揶揄，“你自已查到的证据，不会不记得吧？”
沈吟霜当然记得。
那些信件是她去年在边关跟踪赵大人的信使时截获的。她当时只以为这是赵大人贪污受贿的证据，没想到萧衍会用在这里。
“你想用这些信，把赵大人‘坐实’为通敌叛国？”
“不止是赵大人。”萧衍的目光变得深邃，“通过这些信，我们可以牵出他背后的人。太后的儿子——当今天子——才是我们最终的目标。”
沈吟霜沉默了。
她知道萧衍的仇人是谁。那是太后，是那个杀了他的母妃、将他贬至淮南的女人。他的复仇，比她想象的更加宏大。
他要的，是整个王朝的权力格局。
而她的复仇，只是这个大棋局中的一部分。
“怎么，怕了？”萧衍看着她沉默的样子，笑了笑。
“没有。”沈吟霜摇头，“只是觉得……你的棋下得比我想象的大。”
“所以我才需要你。”萧衍认真地看着她，“这盘棋太大了，我一个人下不完。我需要有人帮我。”
沈吟霜点了点头。
“好。下月初五，我会帮你。”
萧衍看着她，忽然伸出手。
“那就正式结盟。”
沈吟霜看着他的手，没有立刻握上去。
“按北境的规矩，”她说，“结盟要歃血。”
萧衍挑了一下眉，随即笑了。
“好。”
他取出一柄匕首，在掌心划了一道。鲜血涌出，他用指尖蘸了血，在案上写下了一个“盟”字。
然后他将匕首递给沈吟霜。
沈吟霜接过匕首，毫不犹豫地在自已的掌心也划了一道。
她用沾血的手指，在萧衍写的那个“盟”字旁边，写下了一个“誓”字。
两个字并排，血迹鲜红。
“苍天为证，歃血为盟。”沈吟霜的声音清冷而郑重。
“不负此誓，共报血仇。”萧衍接道。
他们的目光在昏黄的灯光中交汇。
那一刻，所有的试探、猜疑、防备都消散了。只剩下两个人，带着各自的仇恨与信念，在这间黑暗的密室中结成了最牢固的同盟。
“从今往后，”萧衍看着她，“你的仇，便是我的仇。我的路，便是你的路。”
沈吟霜点了点头。
“好。”
然后她垂下眼帘，看着自已掌心的伤口。
血还在流，滴在案上，与他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她忽然想起父亲曾经说过的话——
“吟霜，这辈子，你总会遇到值得你托付后背的人。当那个人出现的时候，不要犹豫，把后背交给他。”
父亲，那个人……会是萧衍吗？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的是，从这一刻起，她已经不再是孤身一人。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
又是新的一天。
距离钦差赵大人抵达淮南的日子，还有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