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司珩回到场上的时候,下半场已经开始了。
苏念念坐在看台上,手里还攥着那瓶被喝过的水,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林暖暖在旁边兴奋得坐不住,一会儿戳她一下,一会儿凑过来小声尖叫,但她什么都听不进去。她的目光死死追着场上那个白色的7号身影,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着他走向她的画面——他逆光而来,汗水闪闪发亮,说“借你的水喝”的时候声音低哑得像大提琴。
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不信他只是口渴。场边那么多水,助理教练手里拿着毛巾和水瓶等着他,他为什么非要走半个球场来拿她的?
除非……他故意的。
这个念头让她的脸又烧了起来。
下半场的比赛比上半场更激烈。中文系落后太多,开始放手一搏,防守动作越来越大,进攻也越来越凶。陆司珩被重点照顾,每次拿球都有人贴身紧逼,甚至有一次他被撞倒在地,手掌撑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苏念念的心猛地揪了一下,身体不自觉地前倾,差点站起来。
但他很快就爬起来了,拍了拍手上的灰,面无表情地跑回后场防守。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摔倒这件事根本不值得在意。但苏念念注意到他的右手掌心擦红了一片,在白色的球衣映衬下格外显眼。
裁判吹罚了犯规,陆司珩站上罚球线。
他运了两下球,膝盖微屈,手腕一抖,篮球空心入网。第一球,进。第二球,同样干净利落。看台上爆发出掌声和欢呼,苏念念也跟着松了一口气,但她紧张的不是比分,而是他的手。
会不会疼?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已都吓了一跳。她什么时候开始关心他疼不疼了?
比赛还剩最后五分钟的时候,经管学院已经领先了二十五分,胜负没有悬念了。教练开始换下主力,陆司珩也被换了下来。他走到场边,接过助理教练递来的毛巾擦了擦汗,然后——他又朝看台看了一眼。
这一眼比中场时更短,短到苏念念差点以为是自已的错觉。但她看到了,因为她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他。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但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出卖了他。
苏念念心跳加速,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
终场哨声响起,比分定格在六十八比四十二,经管学院大胜。
看台上的观众开始陆续退场,苏念念也站起来准备走。林暖暖却拉住了她:“别走别走,等一会儿,现在人太多了挤不出去。”
苏念念只好又坐下来。她注意到场边的陆司珩没有跟队友一起回更衣室,而是靠着广告牌在喝水——这次喝的是队里的水了。他一边喝一边跟旁边的队友说着什么,目光却不经意地扫向看台。
他在等什么?
苏念念忽然有一种预感,但又觉得这种预感太自作多情了。
看台上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稀稀拉拉几十个人。林暖暖终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吧,可以出去了。”
两个人从看台上走下来,经过场边通道的时候,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念念。”
那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体育馆里格外清晰。苏念念的脚步顿住了,她慢慢转过身,看到陆司珩正朝她走来。他换了一件干爽的黑色T恤,头发还是湿的,被他随意地往后拢了拢,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深邃的眉眼。
他走到她面前,离她只有两步远。苏念念能闻到他身上沐浴露的清香,混着一点点汗水的味道,不难闻,反而有一种少年的鲜活气息。
“等一下,我送你回宿舍。”他说。
不是“我送你吧”,不是“要不要我送你”,而是“我送你回宿舍”——陈述句,笃定的,不容拒绝的。
苏念念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了”,但林暖暖抢先一步开了口:“那太好了!我正好要去学生会开会,念念就交给你了!”说完朝苏念念挤了个眼色,然后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消失在了通道尽头。
苏念念看着林暖暖消失的方向,内心在咆哮:你什么时候要去学生会开会了?你根本不是学生会的!
陆司珩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没有拆穿。他把手里的运动包甩到肩上,侧了侧头:“走吧。”
苏念念只好跟上去。
两个人走出体育馆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黑了。十月的晚风带着凉意吹过来,苏念念穿的是裙子,冷得打了个哆嗦。陆司珩走在她左边,比她高出一个头,正好挡住了从侧面吹来的风。她注意到他的步伐放得很慢,慢到她要刻意放慢脚步才不会走到他前面去。
“冷?”他问。
“还好。”苏念念嘴硬。
陆司珩没说什么,但他不动声色地往她那边靠了靠,用身体挡住了更多的风。
从体育馆到女生宿舍大概要走十五分钟,穿过操场、教学楼群和一个小花园。这条路苏念念走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不真实。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几分钟,苏念念觉得太安静了,想说点什么打破尴尬,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偷偷看了一眼陆司珩的侧脸,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
“你手还疼吗?”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也太像女朋友关心男朋友了吧?
陆司珩低头看了看自已的右手,然后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伸到她面前。路灯下,她看到他的掌心的确红了一片,但没有破皮,应该只是擦了一下。
“你帮我看看,还疼不疼?”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苏念念的脸一下子红了。她飞快地看了一眼,然后别开脸:“没破皮,应该不疼了。”
“你怎么知道?”他追问。
“我……我看出来的。”
“你是学中文的,什么时候改学医了?”
苏念念被他噎得说不出话,耳根烧得厉害。陆司珩看着她红透的耳朵,终于没忍住笑了。那笑声很轻,像夜风拂过风铃,清脆又温柔。
苏念念忽然觉得,这个人和传说中那个高冷疏离的陆司珩完全不一样。他明明很会笑,笑起来明明很好看。
“苏念念,”他忽然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你平时周末都干什么?”
“写作业……看书……偶尔跟暖暖出去逛。”
“那下周六,”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有空吗?”
苏念念的心跳骤然加速。她想起上一次他问“有空吗”的时候,请她看了电影,然后他们就在一起了——不对,那是幻想中的情节。现实中他们还没有正式约会过。但这句话的意味太明显了,明显到她没办法装糊涂。
“有……有空。”她听见自已说。
“那下周六,学校东门,十点。”陆司珩说,语气依然是那种笃定的陈述句,好像他从来没有想过她会拒绝。
苏念念想问“去干什么”,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个好。
两个人又沉默地走了一段路,这一次沉默不再尴尬,而是带着一种微妙的甜。苏念念低着头看地上两个人的影子——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的影子比她的长出一大截,偶尔交叠在一起,像一幅画。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苏念念停下脚步,转过身想跟他说再见。陆司珩也停了下来,低头看着她。
路灯在他身后,把他的脸笼在一片柔和的光晕里。他比白天看起来温柔了许多,眉眼间的锋利被夜色磨平了,露出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柔软。
“到了。”苏念念说。
“嗯。”
“那……我上去了。”
“等一下。”陆司珩叫住她,从运动包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苏念念低头一看,是一盒酸奶。和她喜欢的那个牌子一模一样。
“饭后喝,对身体好。”他说,和食堂里那次一模一样的语气。
苏念念接过酸奶,指尖碰到他的手,像被烫了一下,飞快地缩了回来。她把酸奶攥在手心里,包装纸被她捏得皱了,心跳快得像擂鼓。
“谢谢。”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不客气。”陆司珩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苏念念,你今天穿裙子很好看。”
苏念念的大脑轰地一下炸开了。她的脸从脖子根红到了发际线,嘴唇张了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最后连“再见”都没说,转身就跑进了宿舍楼,噔噔噔地爬上了六楼,一头扎进宿舍,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林暖暖正躺在床上敷面膜,看到她这副样子,面膜差点又掉了:“怎么了?陆司珩把你怎么样了?”
苏念念把酸奶举到她面前,声音还在发抖:“他……他说我穿裙子很好看。”
林暖暖沉默了一秒,然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笑声:“苏念念你完了!你彻底完了!”
苏念念没有反驳。
她走到书桌前,把那瓶喝过的矿泉水和这盒酸奶并排放在一起。水瓶里还剩大半瓶水,她舍不得喝;酸奶她也没舍得喝,放进抽屉里,打算留到明天。
她打开手机,翻到备忘录,在昨晚那行字下面又加了一句:
“今天他说我穿裙子很好看。他还问我下周六有没有空。我说有。我都不知道要去哪就说了有。苏念念你完了,你真的完了。”
这一次她没有删掉。
她按下保存,然后关掉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窗外月色如水,秋风轻拂。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他的脸——他走向她时的样子,他说“借你的水喝”时的样子,他笑着说“你帮我看看还疼不疼”时的样子,他说“你穿裙子很好看”时眼底温柔的光。
她想,下周六快点来吧。
她想见他。
很想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