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山在老屋里坐了一整天。
他把碗从包里取出来,放在八仙桌上,盯着它看了整整一个下午。碗底那道暗红色的纹路没有继续生长,水也没有再出现,整个碗安安静静的,像一只普通的、不值钱的旧瓷器。但他知道它不是。他也知道,盯再久也盯不出答案来。
傍晚的时候,陈婶又来送饭了。
这次端过来的是一碗鸡汤,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鸡肉炖得酥烂,用筷子一拨就骨肉分离。陈婶把碗放在桌上,看了一眼八仙桌上的青瓷碗,目光停了一下。
“这碗是你家祖传的?”她问。
陆青山心里紧了一下,面上没露出来:“不是,杂物间翻出来的,看着还能用,就摆这儿了。”
陈婶“哦”了一声,没再问,转身走了。
陆青山端起鸡汤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但他没停下,一口接一口地把整碗汤喝完了。鸡汤很浓,姜放得多,喝下去整个人从胃里暖起来,那种从昨晚到现在一直盘踞在胸口的不安感,被这股暖意冲淡了一些。
他想清楚了一件事。
他不能把所有精力都耗在那口井和那只碗上。那些东西太远了,远到他连问题都问不出来。但老周家的鱼塘是眼前的,具体的问题在眼前发生着——氨氮超标、鱼不吃食、塘底那个漏斗状的污染源在一天一天地扩散。
他得先做能做的事。
第二天一早,陆青山又去了老周家的鱼塘。
这次他带了一样东西——一个用绳子吊着的玻璃瓶。瓶子的做法很简单,一个空罐头瓶,瓶口用纱布封住,纱布上扎了几个小孔,瓶子里装了几块碎砖头增重。这是他昨晚在手机上学来的土办法,用来收集塘底的气体。
周德茂今天在。他正在塘边用水泵从河里抽水往塘里补,水管粗得像成年人的手臂,水从管口涌出来,在塘埂上冲出一道浅浅的水沟,流进塘里,哗哗地响。
“周叔,您还在换水?”陆青山走过去。
“不换咋办?”周德茂的声音有点哑,嗓子像是被烟熏过,“昨天氨氮测出来那么高,不换水鱼就憋死了。”
“您换了多久了?”
“昨天换了半天,今天又换了半天,塘里的水换了一半多了。”周德茂蹲下来,用手舀了一捧塘水看了看,“颜色还是不对,黄不拉几的。”
陆青山蹲在塘边,把手里的玻璃瓶慢慢沉进水里。瓶子从水面往下坠的时候,他看着绳子的刻度——一米、一米五、两米——一直沉到了两米五的位置,接近塘底的时候,他停了。
瓶子在水下静止了一会儿。他看见水面上冒出几个很小的气泡,一串一串的,不是一个一个的,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线串起来的珠子。气泡到了水面,没有立刻破掉,而是在水面上停留了半秒,聚成一小团,然后才散开。
他把瓶子提上来,解开纱布,凑近瓶口闻了一下。
一股刺鼻的臭鸡蛋味。
硫化氢。
他脑子里立刻跳出了教科书上的那段话:硫化氢是剧毒气体,对鱼类的毒性是氨氮的十倍以上,浓度超过0.1毫克每升就会导致鱼鳃组织坏死,表现为食欲下降、生长缓慢、腹部鼓胀。
和塘底那条裂隙里渗出来的暗黄色液体形成一个完整的证据链——有机质在缺氧条件下分解,产生了硫化氢,而这些气体正通过那个漏斗状的通道缓慢地从塘底释放出来,溶解在水里,让鱼慢性中毒。
“周叔,您这塘底下的淤泥层,可能破了。”陆青山说。
周德茂停下了手里的活,转过头看他。“破了?什么意思?”
“塘底下可能有一条裂缝,或者一个漏洞。底下有东西在往上翻,把淤泥层顶开了。硫化氢就是从那个地方出来的。”
周德茂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目光里满是怀疑。“你怎么知道?”
陆青山早就想好了说辞:“我昨天取了您塘底不同深度的水样,测了溶解氧和硫化氢。表层水的硫化氢浓度很低,但靠近塘底的水样浓度高了很多倍。这说明释放源在塘底,不是水体自已产生的。”
他撒了谎。他没有取不同深度的水样,也没有测硫化氢的浓度。这些数据全是他用左眼看到后用专业知识反推出来的。但周德茂不需要知道这些,周德茂需要的是一个能让他信服的技术判断,而不是“我跟你说我看到塘底有个漏斗”。
周德茂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水管放下,走到塘埂上蹲下来,眼睛盯着水面,嘴唇抿成一条线。
“那你说咋办?”他问。
“清塘。”
“清塘?”周德茂的声音提高了半度,“你知道清塘要多少钱吗?”
“我知道。”陆青山的语气很平静,“但不清塘,您这些鱼再过一个月也长不大。到时候您损失的就不止是清塘的费用了。”
周德茂没说话,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猛吸了两口。烟灰烧得老长,他没弹,灰掉在裤子上,也没拍。
“我今年投了四万块的苗。”他说,声音低下来,“四万。要是清了塘,光是抽水、清淤、晒塘、再进水,一个月就过去了。这一个月鱼没地方放,全得处理掉。现在的行情不好,急着卖卖不上价,这四万块的苗,能回来两万就不错了。再加上清塘的工钱、电费、后续的苗钱——”他伸出两根手指,“亏两万,打底。”
陆青山没接话。
周德茂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清塘对养殖户来说不是“解决问题”,是“壮士断腕”。一个二十多年的养殖户,不可能不知道塘底淤积严重会产生硫化氢,但他宁愿换水、加药、拌料,也不愿意清塘,不是因为他不懂,而是因为他算得过账来——清塘的代价比慢性死鱼可能还要大。
但现在情况变了。那条裂隙在持续地往外渗东西,不是简单的有机质堆积。不清掉那个源头,换再多水也没用。
“周叔,我跟您商量个事。”陆青山说。
“什么事?”
“这口塘,我帮您清。清淤的费用我来出,您的鱼我来想办法处理,不急着卖,先把鱼转移到安全的水体里暂养。等塘清了,底修好了,再把鱼放回去。”
周德茂手里的烟差点掉地上。“你?你哪来的钱?”
陆青山没回答这个问题。他兜里有三万四千多块现金,加上爷爷留下的那五千块旧版纸币——纸币他已经拍了照片发给一个做收藏品的朋友,对方看了图片说品相不错,如果能鉴定为真品,市场价大概在八千到一万二之间。加起来四万多块,清一口鱼塘绰绰有余。
但钱不是问题。问题是他能不能在清塘的过程中,接近那条裂隙、那个漏斗、那团让他左眼灼烧的东西——在不被周德茂发现的情况下,搞清楚那到底是什么。
“我有一些积蓄。”陆青山说,“反正放着也是放着,不如干点实事。”
周德茂看了他很久,目光从怀疑变成了不解,从不解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感激,又像是羞愧。
“青山,”他说,“你是不是有什么别的原因?你跟周叔说,你到底看到了啥?”
陆青山抬起头,对上周德茂的眼睛。
那双眼睛浑浊、布满血丝,眼底有深深的青黑色,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人连续焦虑了很久之后才会有的颜色。这双眼睛现在正看着他,带着一种老辈人看小辈人时才有的那种认真——不是防备,是担心。
“周叔,我跟您说实话。”陆青山说,“我在大学学的就是水产养殖。您这口塘的症状,我在课本上学过,也在实习的时候见过。如果我不做点什么,我这四年大学就白上了。”
这是实话。虽然不是全部的实话,但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周德茂盯着他又看了几秒,然后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力气不大,但手掌很重,拍在肩胛骨上,闷闷的一声响。
“你这孩子。”他说,声音有点哑,“跟你爷爷一个样。”
陆青山愣了一下。
“你爷爷当年也是这样,”周德茂把烟头掐灭在塘埂上,“谁家的鱼生了病,他比自已家的还着急。拿着他那套东西——一个木箱子,里面装着各种瓶瓶罐罐——在村里到处跑。”他顿了一下,“那时候我还小,我记得他那箱子里有一个碗,青瓷的,跟你们家现在那个好像差不多。”
陆青山的心跳突然加速了。
“他有一个碗?”
“有啊,青瓷的,碗底有花纹。”周德茂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爷爷说那个碗能测水质,把水舀进去看一下就知道能不能养鱼。村里人都觉得他神神叨叨的,但他测过的塘,确实很少出问题。”
陆青山的手指微微发抖。他把它插进裤兜里,不让周德茂看到。
“那个碗后来呢?”他问。
周德茂想了想:“你爷爷没了以后,那箱子就不见了。可能你爸收起来了吧,我也不清楚。咋了?”
“没事,随便问问。”
周德茂又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探究,但没再追问下去。他把水管收拾好,拍了拍手,站在塘埂上往远处看了看。
“青山,你要是真想帮我,那周叔就领你这个情。清塘的事,我来安排,你跟二狗搭把手就行。”他又拍了一下陆青山的肩膀,“钱的事,等你以后挣了钱再还,不急。”
“不用还不还的。”陆青山说,“算我入股。”
周德茂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没当真。但陆青山是认真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老屋的方向。隔着几排树,他看不见老屋,但他知道那个方向有一口井,井底下有一只会呼吸的碗。他还知道,一个多月前,他还在另一个城市的出租屋里刷招聘网站,觉得自已的人生已经走到了死胡同。
现在他站在一口即将清淤的鱼塘边上,左眼眶里有一只能看到地下十米的眼睛,口袋里揣着一只祖传的青瓷碗,面前站着一个需要他帮忙的养鱼人,身后躺着一口藏着秘密的枯井。
他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联系在一起的。
但他知道一件事——那条裂缝里的东西,也许跟他太爷爷、跟他爷爷、跟那只碗之间有着他不知道的关系。而老周家的鱼塘,可能就是他把这些关系理清楚的第一块拼图。
“周叔,明天一早动工。”陆青山说,“我去找二狗借水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