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渔村的小神医 > 第10章 水下

二狗是第二天早上七点到塘边的。
他骑着一辆轮胎瘪了一半的电动三轮,车上装着一台七点五千瓦的污水泵,泵体是铸铁的,外面糊了一层干透的泥浆,进水管和出水管盘成两捆,用铁丝绑在车斗的栏杆上。三轮车一路哐啷哐啷响,隔了半条村都能听到。
“青山哥,你确定要干?”二狗从车上跳下来,把泵从车斗里拖出来,在地上磕了一下,震掉了一层干泥。“老周这塘可不是小工程,光抽水就得两天。”
“抽干了再说。”陆青山蹲下来帮忙拆管子。
周德茂也来了,穿着一双长筒雨靴,手里拎着一个塑料桶,桶里装着一卷电线和一个插排。他在塘边找了棵电线杆,从杆顶的接线盒里引出两根线,接上插排,扯到塘埂上。动作熟练得很,二三十年养鱼的老把式,闭着眼睛都能把电接好。
陆青山把水泵放进水里,泵体沉下去的时候发出咕咚一声闷响,水面上冒出一串气泡。二狗把出水管拉到塘埂另一侧,管口朝向排水沟,回头冲陆青山比了个OK的手势。
周德茂合上电闸。
泵先空转了两秒,发出一阵干涩的金属摩擦声,然后水涌上来了。出水管猛地一抖,一股浑浊的黄水从管口喷出来,砸在排水沟里,溅起一片泥浆。水流很快变得粗壮起来,从胳膊粗细变成了大腿粗细,轰轰地往排水沟里灌。
三个人站在塘埂上看着水流。
排水沟里的水开始往远处流,速度不快,但很稳定。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腥味,不是新鲜的鱼腥,是陈年的、发酵过的、从淤泥深处翻出来的那种腥臭味。
“得抽多久?”二狗问。
“这塘水面四亩多,水深平均一米八,”周德茂从兜里摸出根烟点上,眯着眼睛算了一下,“这台泵一小时能抽八十方,一天能抽将近两千方,全部抽干得两天多。”
陆青山没说话,蹲在塘边看着水面。当水泵刚启动时,塘水翻滚了一阵,水底的淤泥被搅起来,水面变得比以前更浑浊。他能看到的只是表象,但他的左眼能看到的远不止这些。
他已经习惯了每天早上检查左眼。昨晚和今早,左眼在没有使用能力的情况下,偶尔会自发地出现轻微的凉意,像是某种东西在自行运转。瞳孔周围那一圈极细的金色光环没有消失,反而比昨天更明显了一点,对着镜子仔细看能看得出来。好在不凑到跟前根本注意不到,正常社交距离下,没有人会盯着他的眼珠子看。
水面在缓慢地下降。
到下午三点多,抽了将近八个小时,塘里的水位降了大约四十公分。塘埂上靠近水面的那截露出了一条深色的水线,上面长满了干死的青苔和螺蛳壳,白花花的,像一条灰白色的腰带。
陆青山几次想用左眼看看塘底那条裂隙现在的情况,都忍住了。
不是时候。旁边有人不说,他还没想好——如果他看到了什么不对劲的东西,他能不能忍住不表现出来?万一那团东西变大了、扩散了、甚至往塘埂方向移动了,他万一控制不住表情,周德茂和二狗会怎么想?
他必须等。等到晚上,塘边没人了,水还没抽干的时候,那时候的水位刚好降到能看到塘底结构的深度,他用“潮汐之眼”看一眼,神不知鬼不觉。
但现在没事做,他坐在塘埂上,一边看水泵一边瞎想。
“青山哥,你在城里是干啥的?”二狗凑过来,递给他一瓶水,康师傅的,瓶身被太阳晒得有点发软。
“做文案的。”陆青山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温的,塑料味很重。
“文案是啥?”
“就是……写东西的。”
“写啥东西?”
“广告、宣传、公众号文章,啥都写。”陆青山想了想,“就是一坐在电脑前敲字的那种工作。”
二狗“哦”了一声,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他想了一会儿,又问:“那你在城里一个月能挣多少?”
陆青山看了他一眼。二狗的表情很认真,不是打探隐私的那种好奇,是一种真的想知道“城里的生活是什么样的”的那种朴素的求知欲。
“七八千吧,除掉房租和吃饭,剩不下多少。”陆青山说。
二狗的眼睛亮了一下:“七八千?那你一年不得挣十万?”
陆青山笑了一下,没解释税率和社保的事。“差不多吧。”
“十万块。”二狗把这个数字重复了一遍,好像在嘴里掂了掂它的分量。他把目光转向远处的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陆青山没想到的话。
“我要是能挣十万,我就把我爹的腰治好。”
陆青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突然想起来二狗他爹——张建国,五十出头,在工地上摔过一次,腰椎压缩性骨折,手术后一直没好利索,走路一瘸一拐的,干不了重活。二狗初中毕业就不读书了,不是因为他笨,是因为家里需要一个人挣钱。
他这些年一直在村里种地、养鱼、打零工,什么活都干,什么苦都吃,一个月挣不了三千块钱。
“你的鱼养得不错。”陆青山说,“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二狗笑了一下,没接话,站起来去检查水泵了。
陆青山一个人坐在塘埂上,看着水面发呆。他想起自已以前在城市里,每天早上挤地铁,在人堆里被人潮推着往前走,从车厢里出来的时候经常不知道自已是怎么过来的。那时候他觉得自已的生活已经很苦了,每天都在被压榨,工资永远不够花,房东永远在催租。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苦,和二狗这种苦,根本不是一种苦。
天黑之后,周德茂回去了。他说明天一早再来,让陆青山和二狗也早点回去休息,水泵开着就行,不用人守,大不了就是泵烧了,几百块钱的事。
二狗也走了。
塘埂上只剩下陆青山一个人。
水泵还在轰隆隆地响,出水管还在往排水沟里喷水,水声在黑夜里格外响,盖过了虫鸣和远处的狗叫。月亮还没上来,天上有几颗星星,倒映在水面上,被起伏的水面扯成了一条一条的亮线。
水位已经降到很低了。按照今天抽水的速度,现在塘里剩下的水大概只有原来的三分之一,最深的地方可能不到一米。陆青山从包里拿出搪瓷茶缸和青瓷碗,在塘埂上找了一个平整的地方放好,往碗里倒了水。
水面平静下来。他低下头,左眼的凉意立刻涌上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快,都要猛,像是左眼一直在等这个机会。
视野穿透了剩下的水层,直接落在了塘底。
淤泥层已经完全暴露出来了。
之前在水下的时候,淤泥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水膜,在“视野”里看起来像是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膜。现在水抽走了大半,淤泥直接暴露在空气中,颜色从灰黑色变成了深灰色,表面开始出现细密的龟裂纹。
那条裂隙的位置,在塘底西北角,淤泥层从那里开始出现一个明显的不规则凹陷,像一个巨大的、看不见的拳头从底下往上顶了一下。
裂隙还在。而且——变大了。
大了大约三分之一。之前那道裂隙大概只有手指粗细,现在已经有成人手腕那么宽了。裂隙的边缘不是整齐的,而是呈锯齿状,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内部撑开的。那条暗黄色的液体还在往外渗,速度比之前快了一些,在裂隙周围形成了一小摊黏稠的液体积聚。
看着那滩液体,陆青山的心情沉重起来。
这本应该是他的判断依据——用专业知识推断裂隙的性质。
暗黄色、黏稠、有硫化氢的臭味。从颜色和气味判断,可能是高浓度的有机质分解产物,也许夹杂着一些矿物质。这种物质如果大量进入水体,不光是硫化氢的问题,还会消耗水体中的溶解氧,导致鱼在夜间窒息。
知识给了他判断,但给不了他答案。真正的答案是——要搞清楚这种东西到底是什么,唯一的方法是把淤泥挖开,取样,送到实验室去检测。而要把淤泥挖开,就得先把水抽干,然后等塘底晾干到能走人,然后一锹一锹地挖到裂隙的位置。
最快也要三到五天。
但左眼给他的信息不止这些。
当他把视野往裂隙更深处延伸的时候,他看到了一样东西。
裂缝正下方,大约六米深的位置,有一块椭圆形的、边缘规整的空间。不是天然的土壤空隙,而是一个人工挖出来的、或者人工加固过的洞穴。洞穴的壁在“视野”里呈现出一种暗沉的灰色光,和周围的土壤不一样,像是被某种物质涂抹过或者硬化过的痕迹。
洞穴的中央有一团东西。
他看不清楚那团东西是什么。左眼在看向那个方向时出现了强烈的“模糊”效果,像是手机镜头对不上焦,画面反复地在清晰和模糊之间切换。但他能感觉到那团东西的轮廓——不规则的,大约有篮球那么大,表面粗糙,质地不均。
它不动。不发光。不呼吸。
但它在那里。在那条裂隙的正下方,在那个被加固过的洞穴里,沉默地、静止地、不知道等待了多少年。
陆青山收回视线,闭上眼睛。左眼的胀痛感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强,那种火烧一样的感觉又回来了,但没有之前那么剧烈,更像是一种钝痛,从眼眶一直闷到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端着茶缸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他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联想——太爷爷跪在井边、把碗里的水倒进井里、光芒冲天、碗落进井底。
然後是老屋井底那只碗。暗红色、在呼吸、连着无数条发光的“根”。
现在又是这条裂隙底下的洞穴。篮球大的、静止的、轮廓模糊的东西。
它们之间有关联吗?
老屋的井、老周家的鱼塘,直线距离不到三百米。井底下有两只碗,鱼塘底下有一个洞穴。他太爷爷把某样东西倒进了井里,导致那只碗“醒”了过来。鱼塘底下的洞穴里的那团东西——会不会也是当年某次“实验”的结果?
周德茂说过,他爷爷当年也有一个青瓷碗,一个木箱子,在村里帮人“测水质”。
爷爷的碗,和太爷爷的碗,是同一只吗?
还是有很多只?
陆青山睁开眼,把碗里的水倒掉,擦干净,收回包里。他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鱼塘。
黑暗中,水面在缓慢地下降。水泵还在轰隆隆地响。水声在黑夜里传得很远,像是什么东西在深深地、长长地叹气。
等他走到村路上,四周已经彻底黑了。他没有打手电,脚踩在泥土路上,深一脚浅一脚。风从鱼塘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淤泥和水的腥味,和一种他说不上来的气息——不是甜,不是臭,而是更像是一种空旷的、陈旧的、时间在里面待了很久的气息。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爷爷对他说过的一句话。那时候他才四五岁,爷爷牵着他的手站在院子里,指着那口井说:“青山,这口井不能动,动了会出事。”
他当时不懂。后来爷爷去世了,井被封了,这件事就忘了。
现在又想起来了。
陆青山加快了脚步。那口不能动的井底下,有一只碗。而他的背包里,有另一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