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破局者 > 第1章 血缘

上午九点四十分,海市老城区,青石巷。
乔三老茶馆的门板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红纸,上面用毛笔写着“今日休业”四个字,墨迹未干,在晨风中微微卷边。这是乔三开店二十年来第三次挂出休业牌——第一次是陆正远死的那天,第二次是他老伴去世那天,第三次就是今天。
江寒推门进去的时候,茶馆里的桌椅都被挪到了一边,中间摆了一张方桌,桌上铺着白色台布,放着一壶茶和三个杯子。乔三坐在方桌的一侧,对面坐着一个人——一个女人。
她看上去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很深,尤其是眉心那道竖纹,像是常年皱眉留下的印记。她穿着深蓝色的棉布外套,样式朴素,但料子不差,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胸针,是一只展翅的鸽子。她的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涂指甲油,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磨得发亮的银戒指。
她面前的茶杯没有动过,茶汤已经凉了,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江队长,坐。”乔三用下巴指了指空着的那把椅子。
江寒坐下,目光落在那女人身上。她不回避他的视线,直直地看过来,眼睛里没有敌意,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经过漫长岁月打磨后的、钝器般的平静。
“这位是沈墨的亲生母亲。”乔三端起茶壶,给三个杯子都续了水,不管凉茶热茶掺在一起会是什么味道,“她姓许,许素云。你要问的事,她愿意说,但有一个条件。”
许素云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我儿子沈墨,你们抓到之后,我要见他一面。”
江寒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了一下。
“许阿姨,沈墨目前没有被抓捕。我们还在调查阶段。”他斟酌着用词,“而且,即使将来他被捕,家属会见也需要走法律程序,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
“我知道。”许素云端起那杯掺了热水的凉茶,抿了一口,眉头都没皱一下,“我提这个条件,不是要你保证什么。我是要你知道,我来这里,是为了我儿子。不是为了警方,不是为了正义,是为了他。”
江寒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您说吧。”
许素云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越过江寒的肩膀,落在墙上那幅褪色的山水画上。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井底打上来的。
“沈万钧是我第一个男人,也是最后一个。我十九岁跟了他,二十一岁生了沈墨。那时候他还没发家,在南港码头做搬运工,晚上去赌场看场子,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他老婆姓柳,是个厉害角色,知道有我的存在以后,找人在我住的地方泼了红油漆,把我的脸按在碎玻璃上,说‘再出现在海市,就划烂你的脸’。”
她顿了顿,用手指摸了摸自已左颧骨上一条几乎看不见的浅疤。
“我怕了。抱着三个月大的沈墨,坐长途汽车去了外省,在一个小镇上住了下来。我在纺织厂做工,白天织布,晚上缝衣服,一个人把沈墨养到五岁。”
“那五年里,沈万钧来找过你们吗?”江寒问。
“来找过。来过三次。”许素云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第一次是沈墨一岁生日,他带了一条金项链和一包奶粉。我让他把金项链拿走,奶粉留下了。第二次是沈墨三岁,他带了一万块钱,说要‘负责’。我没要。第三次是沈墨五岁——”
她停顿了一下,交叠的双手微微收紧。
“第三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带了沈奕。”
江寒的眉头拧了一下。
“沈奕那时候十岁。穿得很好,小西装,皮鞋擦得锃亮,和沈万钧站在一起像两个世界的人。沈万钧说,‘让两个孩子认识一下,毕竟是兄弟。’沈墨看到沈奕的第一句话是——‘哥哥,你的衣服真好看。’”
许素云闭上眼睛,过了两秒才睁开。
“就是那一句话,让我下定了决心。我不能让沈墨在那个小镇上长大,不能让他一辈子不知道自已有父亲、有哥哥。我带着他回了海市,沈万钧给我们娘俩在城北买了一套房子,每个月给生活费。沈墨改回了姓沈,上了户口,进了海市一中附小——和沈奕同一个学校。”
“同一个学校?”江寒追问,“沈奕比他大七岁,那时候已经上中学了,他们不在一个校区吧?”
“不在一个校区,但沈万钧每周六都会把两个孩子接到一起,吃饭、打球、下棋。他要把沈墨培养成和沈奕一样的人——精明、冷静、不感情用事。”许素云苦笑了一下,“但沈墨不是那块料。他聪明,比沈奕聪明得多,但他心软。沈奕十岁的时候就能面不改色地撒谎,沈墨十岁的时候连踩死一只蚂蚁都要哭。”
“后来呢?”
“后来沈万钧死了。”许素云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悲伤,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解脱和恐惧的混合物,“肝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晚期了,从确诊到死不到两个月。他死之前把产业分了——正规的给沈奕,灰色的给沈墨。沈墨那年才十三岁,他懂什么灰色产业?他连灰色是什么都不知道。”
“沈奕那时候二十岁,大学还没毕业,但已经在他父亲的生意里帮了两年忙。他告诉沈墨:‘哥替你管着,等你长大了,还给你。’”
江寒的目光微微一凝。
“沈奕一直在替沈墨管‘暗流’?”
“不是‘替’,是‘夺’。”许素云纠正道,“沈墨十三岁的时候什么都不懂,等到他十八岁懂事的时候,‘暗流’已经不是他父亲留给他的那个小圈子了。沈奕用了五年时间,把它做大、做强、做黑。等沈墨想拿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拿不回来了——因为他哥手里有他没的东西。”
“什么东西?”
“钱,人,还有——”许素云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叩了一下,“沈墨的软肋。”
“什么软肋?”
许素云沉默了。
她转头看向乔三。乔三微微点了点头。
“沈墨有个女儿。”她说。
江寒的瞳孔猛地收缩。
“沈墨今年不到三十岁,有女儿?”
“他二十岁的时候,和一个大学同学谈过恋爱。女孩子怀孕了,生了一个女儿。沈墨那时候还在念书,没能力养,女孩家里也不同意他们在一起。后来女孩带着孩子移民去了加拿大,沈墨每年寄钱过去,但从未见过那个孩子。”
“沈奕知道这件事?”
“沈奕什么都知道。”许素云的语气忽然变冷,“他用自已的钱给那个女孩办了移民,帮她找了加拿大的律师,甚至连孩子的学校都是他出钱安排的。沈墨以为这是哥哥在帮他,后来才发现——这是拴住他的链子。只要那个孩子在加拿大,沈墨就不可能离开沈奕。他敢走,沈奕就能让他一辈子见不到女儿。”
江寒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终于看清楚了沈奕控制沈墨的方式——不是暴力,不是威胁,是恩情。用一种看似无私的帮助,把一个人牢牢地绑在自已身边,让他感恩戴德,让他无法离开,让他在每一次想要反抗的时候都想起“哥帮过我”。
这是最高明的控制。
“许阿姨,沈墨的女儿叫什么名字?现在几岁了?在加拿大哪个城市?”江寒连珠炮似的问。
“我不知道名字。”许素云摇了摇头,“沈墨从不跟我说这些。他怕我知道得太多,沈奕会对我下手。我今天跟你说这些,已经是冒了天大的风险了。”
她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轻响。
“乔老板,我走了。”
“许阿姨——”江寒也站起来。
许素云转过身,看着他。
“江队长,我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帮你抓沈墨。我是想让你知道,他不是天生的坏人。他十三岁之前连鸡都没杀过,十六岁的时候还会偷偷给乞丐塞钱。他变成今天这样,不是他的错——是他爹的错,是他哥的错,是这辈子的运气的错。”
“但错了就是错了。他欠的债,他得还。我只求你一件事——抓他的时候,别让他死。”
她说完,拉开门,走进了青石巷的阳光里。
门没有关,晨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台布边角翻飞。乔三伸手按住台布,拿起茶壶,给江寒倒了一杯新茶——这次是热的,真正的热茶。
“喝吧。”乔三说,“凉茶伤胃。”
江寒端起茶杯,没有喝,而是看着乔三。
“三爷,您认识许素云多久了?”
“二十多年。”乔三慢悠悠地转着手里的核桃,“她回海市之后,沈万钧托我照顾她。沈万钧这个人,坏事做尽,但对许素娘俩,算是尽了点心。”
“沈万钧的死,您觉得正常吗?”
乔三转核桃的手停了一下。
“你是想问,是不是沈奕杀了他爹?”
江寒没有否认。
乔三沉默了很久,核桃在掌心缓缓转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沈万钧死的时候,我见过他最后一面。”乔三的声音很低,“在医院,肝癌晚期,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拉着我的手说——‘三哥,我造的孽,儿子们会还的。你要是有那一天,帮我拦着点。’”
“我问:‘拦什么?’”
“他说:‘拦着他们互相杀。’”
江寒的呼吸微微一滞。
“沈万钧死之前就知道,两个儿子总有一天会走到对立面。他不想看到那一天,但他知道拦不住。”乔三把核桃放在桌上,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江寒,你查到现在,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为什么沈奕要费那么大的劲控制沈墨?沈墨的技术再好,也不过是一个黑客。沈奕有钱有人,完全可以再找十个八个顶尖黑客。他为什么偏要留着沈墨?”
江寒想了想。
“因为沈墨知道得太多了?”
“不是因为知道得多。”乔三摇头,“是因为沈墨是他弟弟。沈奕这辈子不相信任何人,但他相信血缘。血缘是唯一不会背叛的东西——这是他爹教他的。他爹对许素云不好,对沈墨的母亲不好,对他自已的原配也不好,但他至死都在保护那两个儿子——一个明面上的,一个暗地里的。沈奕学到了这一点。”
“所以他不会杀沈墨。”江寒说。
“他不会。”乔三肯定地说,“他会用一切手段控制沈墨,但他不会杀他。因为杀了沈墨,这世上就再也没有和他流着同样血的人了。”
江寒把茶杯放下,站起身。
“三爷,许素云说的事,我需要核实。沈墨的女儿在加拿大,您有没有渠道可以查?”
“有。但需要时间。”乔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条,递给江寒,“这是沈墨女儿的名字和出生日期。许素云走之前给我的,她说‘也许用得上’。”
江寒打开纸条。
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
沈念,2017年3月8日出生,现居加拿大温哥华。
沈念。
念念不忘的念。
他小心地把纸条折好,放进贴身口袋,和师父的旧警徽、陆正远的笔记本放在一起。
那个口袋里现在已经装了太多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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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一点,海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技术科。
林薇的工位上堆满了打印出来的资料——陆鸣的背景调查、沈家的产业脉络、海市大数据管理局的组织架构图。她的眼睛布满血丝,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半,不是因为她累了,而是因为她左手手背上还扎着留置针,输液管被胶布固定着,每次打字都会牵扯到针头,疼得她龇牙。
小宋坐在旁边,表情紧张得像一只被猫盯住的老鼠。
“薇姐,TC-07的事……我昨天晚上给林薇发了消息,但我觉得我应该直接告诉你——周明昨天晚上在技术科外面看到我了。”
林薇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说什么了?”
“他问我这么晚怎么还在加班,我说‘整理数据’,他说送我回家,我说不用,然后就走了。”小宋咬了咬嘴唇,“但是他走的时候没有下楼,他按了电梯的六楼。”
林薇转过头看着她。
“六楼是什么地方?”
“六楼是档案室和……老赵的办公室。”小宋的声音压得很低,“老赵那天晚上也在加班。”
林薇闭上眼睛,把所有的碎片在脑子里拼了一遍:周明出现在电梯里,小宋神色慌张地离开,周明没有下楼而是去了六楼,老赵在加班,TC-07的异常数据包,陆鸣的曾用名沈鸣,K在地下室的微笑。
每一块碎片都在说同一句话——网正在收紧。
“小宋,你今天下午帮我一个忙。”林薇睁开眼,声音很平静,“你去六楼档案室,查一下陆鸣——不,沈鸣——的人事档案原件。不是电子版,是纸质的。电子版可以修改,纸质的不容易。”
小宋的脸白了:“薇姐,我没有权限调阅人事档案。”
“你不是‘调阅’,你是‘不小心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懂吗?”
小宋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还有,”林薇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是今天早上韩冰通过加密通道发来的画像——一个圆脸、微胖、戴方形眼镜的中年男人,“你认识这个人吗?”
小宋凑过来看了看,摇了摇头。
“不认识。”
“他叫陆鸣,也叫沈鸣。大数据管理局的工程师,二十八岁。你在专案组见过他吗?”
小宋歪着头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等等——我好像见过。7月9号,专案组成立的那天,老赵带了一个年轻人来技术科,说‘这是大数据管理局派来的技术支持,姓陆’。我跟他打了个招呼,然后就忙去了。之后就没再见过了。”
“他长什么样?”
“就是……挺普通的,圆脸,戴眼镜,话不多。”小宋努力回忆,“对了,他走路的时候右腿好像有一点跛。不是特别明显,但就是有一点不自然。”
右腿跛。
韩冰昨晚在城北看到的那个中年男人,也跛脚。
林薇拿起手机,给江寒发了一条消息:
确认了。陆鸣就是韩冰昨晚在城北看到的那个男人。
发送。
然后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重新打开电脑,开始搜索沈念这个名字。
加拿大的公开信息库不对外国人开放,但她在暗网有几个不常用的账号——这是她当年跟K学的,一直没有用过,因为那是违法的。但今天,她管不了那么多了。
十分钟后,她找到了。
沈念,七岁,就读于温哥华某公立小学,二年级。监护人是母亲刘某某,加拿大永久居民。在学校的花名册上,紧急联系人那一栏写着两个人的名字:母亲刘某某,和——沈奕。
不是沈墨。
是沈奕。
林薇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沈念的紧急联系人是沈奕,不是沈墨。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沈奕才是那个真正掌握孩子命运的人。沈墨寄给女儿的每一笔钱、每一个圣诞礼物、每一条生日祝福,都要经过沈奕的同意。
这不是弟弟欠哥哥的恩情。
这是哥哥把弟弟的孩子当人质。
林薇把屏幕关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小宋,你觉得一个人为了保护自已的孩子,能做到什么程度?”
小宋想了想:“什么都做。杀人、放火、出卖自已——什么都做。”
“那如果是保护哥哥的孩子呢?”
小宋愣住了。
林薇没有再说话。她拿起手机,给江寒发了一条更长的消息:
沈念,七岁,在温哥华。监护人是她母亲,但紧急联系人是沈奕。沈墨的女儿在沈奕手里。这解释了为什么K明明有反水的能力,却一直留在‘暗流’。他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
江寒的回复很快:
收到。这很重要。你注意休息,不要过度用脑。
林薇看着“注意休息”四个字,苦笑了一下。
她的脑子里现在装了太多的东西,根本停不下来。K的脸、沈念的名字、陆鸣的跛脚、TC-07的登录记录、周明的电梯——这些东西像一群蝴蝶,在黑暗中扑闪着翅膀,她必须一只一只地抓住,才能看清它们的模样。
她重新打开电脑,开始搜索另一个名字。
沈万钧。
不是他的生平,是他的死亡。
二十年前,肝癌晚期,从确诊到死亡不到两个月。对于一个没有基础肝病史的人来说,这个速度太快了。快得不正常。
林薇调出了沈万钧当年的病历——这不是警方能查到的东西,但她在海市医疗系统里有一个后门,是当年查另一起案件时留下的,一直没用过,今天是她第一次用。
病历显示,沈万钧入院时的肝功能指标就已经严重异常,肿瘤直径超过八厘米,已经扩散到了淋巴系统。主治医生在病历上写了一句话:“患者自述,三个月前曾被注射不明药物,后出现持续性肝区疼痛。”
注射不明药物。
林薇的心跳骤然加速。
她继续往下翻,后面的页面是空白的——不是完整病历,是被截断的电子档案。有人在她之前,已经动过这份病历了。
她查看了病历的访问日志。
最近一次访问记录是——2025年7月10日,凌晨一点,访问IP地址:海市公安局内部网络。
有人在警局内部,调阅了沈万钧的病历。
林薇的手指开始发抖。
不是怕,是愤怒。
她花了三天时间才找到的后门,内鬼早就知道了。内鬼不仅知道,还用警方的内部网络调阅了这份病历,然后——
然后把它删了。
不是删了整份档案,是删了最关键的那几页。林薇现在看到的只是一个残骸,真正的证据早就在七天前被人抹掉了。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江寒的电话。
“江队,我需要你亲自来技术科一趟。我发现了很重要的东西。”
“我马上到。”
电话挂断。
林薇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左手的留置针被她乱动的手牵扯了一下,尖锐的疼痛从手背蔓延到手腕,但她没有理会。
她在等。
等江寒来。
等真相从二十年前的迷雾中一点一点地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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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海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食堂。
周明端着餐盘,在角落里找了一个位置坐下。餐盘里是一份红烧排骨、一份炒青菜和一碗米饭,他一口都没动,只是用筷子拨拉着米粒,把它们从碗的一边拨到另一边。
陈猛端着餐盘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小周,一个人吃?”
周明抬起头,笑了笑:“陈队,您怎么没在医院?”
“老刀的人守着,我回来吃个饭。”陈猛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说,“江寒今天早上问我认不认识陆鸣。”
周明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拨拉米粒。
“他怎么问您的?”
“他就问,‘老陈,你认不认识大数据管理局的陆鸣?’”陈猛又咬了一口排骨,“我说不认识。他说‘哦,没事了’。你觉得他真的觉得没事吗?”
周明沉默了两秒。
“江队最近压力大,怀疑谁都正常。”
“压力大?”陈猛把骨头吐在桌上,用纸巾擦了擦嘴,“他不是压力大,他是有线索了。今天早上林薇在技术科查了一上午,我路过的时候往里面瞟了一眼,满桌子都是打印纸。他们在查沈家的东西。”
周明没有接话。
“小周,你跟我说句实话。”陈猛放下筷子,盯着周明的眼睛,“你有没有瞒着我什么事?”
食堂里的嘈杂声忽然变得很远。周围的人在说笑、在打饭、在抱怨今天的菜太咸——但那些声音像隔了一层玻璃,模模糊糊地传进周明的耳朵里。
他没有回避陈猛的目光。
“陈队,我入职不到一年,能有什么瞒着您的?我家在隔壁省,爹妈都是农民,上的警校是省里的二本,毕业考到海市,在禁毒支队待了半年,您推荐我来专案组。我的人生就是一页纸,干干净净的,没什么不能看的。”
陈猛盯着他看了五秒钟,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
“那就好。”他说,“吃饭吧,菜凉了。”
周明低下头,把第一口米饭送进嘴里。
米饭是凉的,硬的,一粒一粒地在舌尖上滚动。
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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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点,海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技术科。
江寒站在林薇的工位后面,看着屏幕上那份残缺的病历。
“沈万钧被注射过不明药物。”林薇指着屏幕上的那段记录,“主治医生写得很清楚,‘患者自述,三个月前曾被注射不明药物,后出现持续性肝区疼痛’。三个月,正好是沈万钧查出肝癌之前。”
“谁会给他注射不明药物?”
“可能性很多。但我觉得,最有动机的人——”林薇顿了顿,“是沈奕。”
江寒没有立刻表态。
“沈奕那时候二十岁,大学还没毕业。他有没有可能在那个年纪就策划杀父?”
“不是没有可能。”林薇调出另一份资料,“我查了沈奕的大学专业,他是学金融的,不是学医的。但沈万钧死后,沈奕全盘接手了沈家的所有产业——正规的和灰色的。如果他父亲再多活十年,他不一定能拿到那些东西。”
“所以杀人动机是产业继承。”
“对。还有一点——沈万钧病死之后,没有做过尸检。因为肝癌的诊断非常明确,家属没有要求进一步检查,医院也就没有做。”林薇的声音很低,“如果当时做了尸检,也许能查出来那些‘不明药物’到底是什么。但二十年过去了,什么证据都没有了。”
江寒看着屏幕上那段孤零零的文字,脑子里飞速运转。
沈万钧被注射不明药物——沈奕有动机——病历被人从警方内部网络中删除——删除的时间是7月10日凌晨一点——那个时间点,TC-07正好有一个异常数据包发出。
也就是说,内鬼不仅在帮“暗流”传递情报,还在帮沈奕掩盖杀父的证据。
这个人知道得太多了。多得不正常。
“林薇,病历的访问日志,你还能查到更早的记录吗?”
林薇尝试着往前翻,但日志在三个月前就断了——不是被删了,是系统自动覆盖了。海市医疗系统的日志保留期只有九十天,再往前的东西,除非有人提前备份,否则根本查不到。
“查不到。”林薇摇了摇头。
“那就先放着。”江寒站直身体,“你查到的另一条线索更重要——沈念在温哥华,紧急联系人是沈奕。这说明沈奕手里有人质,沈墨是被迫留在‘暗流’的。如果我们能帮沈墨把女儿救出来,他可能会反水。”
“怎么救?跨国营救?”林薇苦笑了一下,“我们没有执法权在加拿大行动,而且沈念的监护人是她母亲,她母亲和沈奕有联系,就算我们找到孩子,她母亲也不会把孩子交给沈墨。”
“不需要把孩子交给沈墨。”江寒说,“只需要让沈墨知道,我们能保证他女儿的安全。让他知道他哥不是唯一的选择。”
林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江队,还有一件事我需要告诉你。”她压低声音,“小宋昨天晚上在技术科查网络流量的时候,被周明看到了。周明问她‘这么晚了还在加班’,然后去了六楼。六楼有档案室,还有老赵的办公室。”
江寒的眼神微微一凝。
“你觉得周明在监视小宋?”
“不是监视,是路过。但问题是他路过之后,老赵那天晚上也在加班。”林薇的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击,“我没有证据,但我觉得周明和老赵之间可能有联系。周明是陈猛推荐进来的,老赵是技术科的老资格——如果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有问题,专案组就完了。”
江寒沉默了很久。
“我会处理的。”他说,“你先休息,下午还要打针。”
“江队——”
“嗯?”
林薇张了张嘴,想说“小心陈猛”,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没事。你去忙吧。”
江寒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技术科。
走廊里,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大块的光斑。江寒走在光影之间,影子忽长忽短,像一条在明暗交界线上游动的蛇。
他的手机震动了。
是韩冰的加密消息:
沈鸣租住在城北翠屏小区7号楼402。今天下午三点,他会出门去超市。我在楼下等你。要不要跟?
江寒回了两个字:
跟。
他把手机收好,加快了脚步。
外面的天色又开始暗了。七月的天,孩子的脸,说变就变。刚才还晴空万里,现在西边已经堆起了铅灰色的云层,空气闷热得像蒸笼,一场大雨正在酝酿。
江寒走出大楼的时候,第一滴雨砸在他的额头上。
冰凉。
他没有躲,走进雨里,走向停车场。
身后,六楼的窗户后面,一个人影站在百叶窗的缝隙里,看着他的背影,直到那辆黑色轿车驶出大门,消失在雨幕中。
人影把百叶窗合上,转身走进办公室的深处。
办公桌上放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
“哥,我会照顾好念念的。”
字迹是沈墨的。
人影把照片翻过去,扣在桌面上,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了。
“他去找沈鸣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让他去。”沈奕的声音依旧温和,“正好,让沈鸣演一出好戏。”
电话挂断。
人影把话筒放回座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窗外,雨越下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