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支队长办公室。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挤进来,在老孙的办公桌上切出一道道平行的光带,像囚牢的栅栏。老孙坐在桌子后面,面前的烟灰缸里堆了十几个烟蒂,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像一个密闭的毒气室。他没有开窗户——不是忘了,是不想让走廊里的人看见他现在的表情。
江寒站在他对面,一夜没睡的痕迹写满了整张脸: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起皮,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黑色的胡茬。白衬衫皱得像腌菜,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锁骨下面的旧疤在晨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他把刘长河水样的检验报告、老年公寓门口的监控截图、那辆灰色GL8的行车轨迹,以及韩冰拍摄的车辆出现在云顶科技大厦附近的照片,一页一页地摊在老孙的桌上,像一个棋手在终局前翻开最后几张底牌。
老孙没有看那些材料。他盯着江寒的脸,目光像一把钝刀,不快,但沉得压人。
“你确定那个开车的人是陈猛?”
“监控截图在这里,车牌在这里,他手上的疤我亲眼见过。”江寒的声音沙哑但稳定,“我不需要确定,证据会替我说。但孙支队,刘长河的水样里检出了和蓝冰同源的化学毒物,浓度是致死量的三倍。如果陈猛不是去灭口的,他去夕阳红老年公寓干什么?凌晨五点,穿便装,开的是‘暗流’的车辆——你怎么解释?”
老孙没有回答。他拿起那张监控截图,看了几秒,又放下。截图里那辆灰色GL8的车牌清晰可辨,但驾驶座上的人脸因为距离太远和玻璃反光,只有一团模糊的轮廓。能看出是一个穿深色衣服的男人,能看出右臂搭在车窗上的姿态,但看不清楚脸的细节,更看不清楚手上的疤。老孙把截图放到一边,拿起行车轨迹图。
“这辆车昨天晚上七点到八点之间出现在创业大厦附近,今天凌晨五点左右出现在夕阳红老年公寓附近。车牌是云顶科技的,车是‘暗流’的。但开车的是不是陈猛——你拿什么证明?光靠你一双眼睛?”
“老年公寓门口的监控应该拍到了更清晰的角度,我派人去调了。”江寒顿了顿,“还有一件事,孙支队。昨天下午,我拿到沈鸣搜查令的时候,知道这个消息的只有你、我、林薇三个人。但沈鸣提前收到了通知,‘Shadow’在Signal上给他发了消息,说‘警察来了,撤’——发消息的时间是下午六点四十三分。”
老孙的眉毛动了一下,很轻微,像风吹过水面引起的涟漪。
“你想说什么?”
“我没有想说什么。”江寒的目光直视着老孙,“我只想陈述一个事实:这个消息不是从我这里走漏的,也不是从林薇那里走漏的。剩下的人只有您。”
办公室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一下一下地跳动,像一把小锤子在敲击心脏。老孙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你在怀疑我?”他睁开眼,声音很轻。
“我没有怀疑任何人。我只是在排除。”
“排除到只剩我一个人了?”
“暂时。”
老孙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很短,像一声叹息被截断,嘴角勾了一下就收了回去。他低下头,拉开抽屉,从最底层翻出一个旧牛皮纸信封,信封已经泛黄,边角磨损,封口处贴着一张褪色的红色封条。
他把信封推到江寒面前。
“打开看看。”
江寒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一张照片,一页手写的供词复印件,和一封盖着海市公安局公章的情况说明。照片上是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四十多岁,戴眼镜,侧脸对着镜头,正在往一只输液袋里注射什么东西。照片拍得很清晰,连白大褂上别着的工作牌都能看清上面的名字和科室——海市第一人民医院康复科,副主任医师,姓周。
手写供词的落款是一个已经去世的名字,日期是十年前。
情况说明上写着:该医师涉嫌利用职务之便,为犯罪组织提供医疗支持,包括伪造病历、销毁证据、协助灭口。因其已因病死亡,不予追究刑事责任。
江寒的手指紧紧捏着那几页纸,指节发白。
“这个姓周的医生,就是当年给沈万钧注射‘不明药物’的人。”老孙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地底下传来的,“他死了以后,他的儿子顶了他的职,进了同一家医院,同一个科室。姓周的那个年轻人,你见过——他就在康复科,给陈宇换过输液袋。”
江寒的瞳孔猛地收缩。
“周明。”
“对。周明。”老孙从抽屉里拿出一包新烟,拆开,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打火机打了两下才点着。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方盘旋,像一团不肯散去的阴云。“周明的父亲周德清,是‘暗流’的第一代医疗顾问。沈万钧被注射不明药物导致肝癌,就是他的手笔。但周德清不是主谋——他只是执行者。主谋是沈奕,那年沈奕二十岁,大学还没毕业,就已经策划了杀父夺产。”
“周明知道吗?”
“知道。知道他父亲做过什么,也知道他父亲是怎么死的——肝癌,和沈万钧一样的病,一样的死法。”老孙弹了弹烟灰,“周德清死之前,把所有的东西都交给了周明:照片、录音、转账记录、还有一份沈奕亲笔签名的‘委托书’。那份委托书上写的是‘请周医生为我父亲进行特殊治疗’,但所谓的‘特殊治疗’,就是注射有毒药物。”
江寒的脑子在飞速运转。周明,禁毒支队调来的新人,陈猛推荐的,入职不到一年,长相普通,话不多,做事踏实,从来不抢风头——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一个听话的好苗子。但他父亲是“暗流”的医生,他手里捏着沈奕杀父的铁证,他入职警队、加入专案组、接近陈猛——每一步,都是有目的的。
“周明的目标是谁?”江寒问。
“最开始是沈奕。他想复仇,想让他父亲到死都没能绳之以法的人付出代价。但后来——”老孙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看着那一小撮灰白色的烟灰慢慢塌陷,“后来他发现,沈奕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暗流’能在海市存在二十年,是因为有‘影子’在保护它。而‘影子’——就在警队里。”
“周明在找‘影子’?”
“他在钓鱼。用自已当饵。”
江寒把手里的材料一页一页地收好,重新装进信封。
“这些材料,您为什么不早给我?”
“因为你还没准备好。”老孙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外面的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周明来找我的时候,是三个月前,专案组还没成立。他给我看了他父亲的遗物,说了他的计划——以一个新人的身份进入警队,加入专案组,接近每一个可能和‘影子’有关的人。他相信‘影子’不是一个人,是一张网,而这张网里一定有人知道沈奕杀父的证据。”
“所以他利用了陈猛?”
“陈猛是自愿的。陈猛的儿子出事之后,周明主动接近他,帮他查线索,帮他梳理案情。陈猛觉得周明是个好孩子,推荐他进专案组。”老孙的声音低了下去,“但陈猛不知道的是,陈宇出事——就是周明布的局。”
江寒的后背猛地绷紧。
“什么?”
“周明要用陈宇的命,来钓‘影子’。因为只有陈宇死了,陈猛才会彻底失控。只有陈猛失控了,‘影子’才会露出破绽。”老孙转过身,看着江寒,“那袋加了料的营养液,不是‘影子’放的。是周明自已放的。他要让陈猛以为是‘暗流’要杀他儿子,从而逼迫陈猛做出极端举动,让‘影子’不得不现身保护自已。”
江寒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冰冷的、让他牙齿打颤的愤怒。他用一个无辜年轻人的命来钓鱼,用陈猛的信任来下套,用整个专案组的行动来演戏。而他自已,穿着警服,挂着工作证,每天笑着喊“陈队”,每天给陈猛倒水、递烟、陪他加班。
“他这么做,和你刚才说的‘保护陈宇’自相矛盾。”江寒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去医院告诉陈猛‘只让方主任开药’,不就是在提醒陈猛有人要害他儿子吗?而那个‘有人’,不正是你自已吗?”
老孙的眼神变了,不是慌乱,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表情——像是被说中了要害,又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我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老孙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三年前,我让陆正远去砖窑执行那次任务。我知道有风险,但我没有阻止。因为我觉得,破案比人命重要。陆正远死了以后,我才知道,没有什么比人命更重要。”
他走到江寒面前,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江寒能看清他眼角那些细密的皱纹和被岁月腌渍过的、发黄的巩膜。
“周明来找我的时候,我本来可以拒绝。但我没有。因为我也想找到那个‘影子’——那个出卖陆正远的人。我就快找到了。但今天你站在这里,告诉我陈猛开着‘暗流’的车去杀刘长河——你不是在告诉我陈猛是内鬼,你是在告诉我,我找了二十年的人,也许就在我眼皮底下。”
江寒看着老孙的眼睛,没有看到闪躲,没有看到心虚,只看到了一种疲惫——一种老刑警在追了二十年案子之后,发现真相可能比谎言更难以承受时的疲惫。
“陈猛不是‘影子’。”老孙说,“周明也不是。但真正的‘影子’,一定在陈猛和周明身边的人里。江寒,你离答案已经很近了,但你得想清楚一个问题——当你找到‘影子’的时候,你手里还有没有足够的证据送他上法庭。如果没有,你找到他也没有用。因为‘影子’比你更懂程序,比你更懂证据链,比你更懂怎么把自已摘干净。”
江寒把那封旧信封放进贴身口袋,和陆正远的笔记本、师父的旧警徽、沈念的出生纸条放在一起。那个口袋里已经装了太多的秘密,有些是别人的,有些是他自已的。
“谢谢孙支队。”
“别谢我。我也许只是在利用你,就像周明在利用陈猛一样。”老孙转过身,面向窗户,留给江寒一个佝偻的、被阳光拉长的背影。
江寒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瞬间,老孙的肩膀松了一下,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那张监控截图,看了很久,然后把截图翻过来,背面朝上。
截图的背面上贴着一张小纸条,纸条上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小字,字迹工整,是打印体,看不出笔迹特征:
【陈猛,7月15日,凌晨四点五十八分,夕阳红老年公寓停车场】
这不是江寒写的。这是另外一个人,在老孙的办公桌上留下这张截图之前,就已经写好的。
老孙把小纸条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烟灰缸里。然后他从抽屉深处摸出一个打火机,点燃了那团纸。火焰吞没了那几个字,灰烬落在烟蒂上,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灰哪是纸灰。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窗外阳光正好,但他只觉得冷。
海市公安局看守所,地下停车场。
沈鸣被从警车上押下来的时候,眼睛上蒙着黑布,双手背铐,脚上戴着铁镣,每一步都走得缓慢而艰难。黑布下面他的脸看不清表情,但他走路的姿态出卖了他的状态——肩膀内收,下巴微低,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的猫,所有的反抗都写在身体语言里,但所有的勇气都已经耗尽了。
押送他的是特警支队的四个人,全是生面孔,路线只有江寒和老孙知道。车子没有从正门进,而是绕了三圈才开进地下停车场——这是反跟踪的标准流程,确认没有尾巴之后才能进入。
江寒站在停车场的一角,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沈鸣被押进电梯。电梯门合拢之前,沈鸣忽然转过头,朝着江寒的方向看了一眼——虽然他眼睛上蒙着黑布,但他感觉到了那个方向有人。
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电梯门就合上了。
林薇站在江寒旁边,手里提着电脑包,眼睛下面挂着深深的青黑。
“审讯什么时候开始?”
“九点。老孙主审,我和你旁听。”江寒看了一眼手表,“还有三十五分钟,你先去吃个早饭。”
“不饿。”
“不是饿不饿的问题。”江寒转过身看着她,“接下来的三十六小时,你可能没有机会离开审讯室。沈鸣的口供一旦开始录,就不能停。你必须保持清醒。”
林薇知道自已说不过江寒,点了点头,朝看守所的食堂走去。食堂在地下二层,供应的是馒头、稀饭和咸菜,她拿了两个馒头和一碟咸菜,坐在角落里慢慢地嚼。馒头是凉的,硬得像石头,咸菜咸得发苦,她一口一口地咽下去,像在吃药。
手机震动了,小宋发来的消息:
薇姐,周明今天没来上班。电话打不通,家里也没人。
林薇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周明没来上班。今天是工作日,他没有请假,没有报备,没有接电话。一个入职不到一年的新警,没有任何理由在行动日无故缺勤。除非——他不想来了,或者他来不了了。
她回复小宋:
不要声张。我处理。
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馒头。
上午九点整,海市公安局看守所,一号审讯室。
审讯室不大,大约十五平方米,墙壁是灰白色的软包材料,防止嫌疑人自残。正中间放着一张固定在地面上的金属桌子,桌面是防划伤的合金板,沈鸣坐在桌子的一侧,手铐已经换成了审讯专用的约束带,固定在桌面的金属环上。他的对面坐着老孙,旁边是江寒和林薇。墙角的高清摄像头亮着红灯,录音设备在工作状态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
沈鸣的黑布被摘掉了,他眨了眨眼,适应了审讯室里的灯光。他的脸比昨晚更苍白,嘴唇上没有血色,眼眶微红,但没有哭过的痕迹。他的目光从老孙移到江寒,从江寒移到林薇,又从林薇移回江寒,然后停在了桌面上。
“沈鸣——”老孙开口了,声音低沉平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你的曾用名是沈鸣,现用名陆鸣,海市人,二十八岁,海市理工大学计算机硕士毕业,现任海市大数据管理局网络安全科工程师。”
沈鸣没有说话。
“昨天晚上十一点十四分,你在城北翠屏小区被抓获。当场查获疑似蓝冰的白色粉末五袋,总重量一千零三十七克。经检验,该粉末为甲基苯丙胺类毒品,俗称‘蓝冰’,纯度百分之九十一。同时,在你租用的海市创业大厦512室,查获了海市政务外网的完整拓扑图和多个未公开的系统后门。这些材料,请你解释一下来源和用途。”
沈鸣还是不说话。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又合上了。
老孙没有催促,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就那么看着他。审讯室里安静了整整两分钟,只听见空调出风口嗡嗡的低鸣和林薇笔记本电脑风扇的运转声。
“沈鸣。”江寒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母亲姓陆,你改姓陆,是为了隐藏你和沈家的关系。你是沈万钧的儿子,沈奕和沈墨同父异母的弟弟。你的父亲沈万钧,二十年前死于肝癌。但他的肝癌不是天生长出来的——是被人注射了有毒药物。给你父亲注射药物的医生叫周德清,已经死了。周德清的儿子周明,现在是海市公安局禁毒支队的民警,目前在‘破晓’专案组。”
沈鸣的瞳孔终于动了一下。
“你知道周明,对吗?”江寒盯着他的眼睛,不给他任何躲闪的空间,“你们见过面。不是在工作场合,是在别的地方。比如——云顶科技大厦?”
沈鸣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或者,夕阳红老年公寓?”
这个名字一说出来,沈鸣的身体猛地一僵。不是那种被说中的紧张,是那种“你最不想听到的地名被人念出来”的本能反应。他的手指在约束带里微微蜷曲,指节发白。
“我们去了刘长河那里。”江寒的声音放得更轻了,轻得像在哄一个受伤的孩子,“刘长河还活着,虽然中风了,但他的意识是清醒的。‘好’那个字,是你说的,还是他说的?还是你们一起说的?”
沈鸣终于抬起了头。他看着江寒的眼睛,嘴唇剧烈地颤抖了几下,然后发出了一个沙哑的、破碎的声音:
“他说的。”
“谁?”
“刘长河。”
“刘长河说的那个‘好’字,是给谁听的?”
沈鸣的眼泪忽然就下来了。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从眼眶里直接涌出来的、止都止不住的那种流泪。他低着头,眼泪滴在金属桌面上,在银灰色的合金板上留下一个小圆点,很快又干了。
“影子。”他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是影子让我录的。他说,留着这段录音,将来可以保命。”
“影子的真名是什么?”
沈鸣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和他联系,从来都是通过变声器和加密软件。他给我的东西,都是通过中间人传递的。我没有见过他的脸,没有听过他真实的声音,不知道他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你们见过面?”
“没有。”沈鸣的眼泪还在流,但他的声音稳了一些,“从来没有。我只知道他在警队里,而且级别不低。他能接触到专案组的所有行动计划,能调阅警方的内部档案,能调配人员和物资。TC-07的密码是他给我的,让我用政务外网的后门接入警方的内部系统,帮他转发电报。”
“转发电报?”
“对。他把情报写成一个加密文档,传给我,我通过政务外网的后门,把它转发给沈墨——K。反过来也一样,沈墨的指令通过我转给他。我就是他们之间的一个——接线员。”
江寒和林薇对视了一眼。这不是“影子”,这是“影子”的一个工具。沈鸣从来没有见过“影子”,他只是“影子”和“暗流”之间的一个透明通道。真正的“影子”,还藏在迷雾深处。
“你有没有怀疑过影子的身份?”林薇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比江寒的更软,但更锋利,“你和影子联系了这么久,就算没见过面,你也能从他的语气、措辞、习惯性的表达方式里推断出一些东西。他是哪里人?多大年纪?什么学历?说话有没有口音?打字有没有错别字?发消息喜欢用句号还是不用标点?”
沈鸣愣住了。他歪着头想了想,像是在回忆那些被自动销毁的消息里,除了内容之外的东西。
“他……年纪应该不小了。”沈鸣的声音带着不确定,“他用的词汇比较老派,像‘知悉’、‘收悉’、‘请即办理’这些,现在的人不太这么说了。他发消息习惯用句号结尾,每一条都用,不管多短。”
“还有呢?”
“他——他从来不问我技术细节。他给我的指令都是结果导向的,‘把这个IP段的访问权限打开’、‘把那几个节点的日志清理掉’——他不懂技术,他不会自已动手。他只动嘴。”
一个不懂技术的、职位不低的、年龄偏大的警察。说话老派,习惯用句号,不直接参与技术操作——这样的人,在老孙那一辈的老刑警里,一抓一大把。但哪一个才是“影子”?沈鸣提供的这张画像,太模糊了,模糊到可以贴在任何一个人身上。
老孙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候忽然往前探了探身子,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沈鸣。
“沈鸣,你父亲沈万钧是怎么死的,你知道。你帮影子做事,是因为影子手里有你的把柄——你怕他把你父亲被杀的内幕抖出去,让你成为杀父帮凶。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沈万钧的死,不是沈奕一个人策划的。影子也参与了。”
沈鸣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影子在二十年前就是‘暗流’的保护伞。沈奕要杀父夺产,影子的条件是——杀了沈万钧之后,‘暗流’必须成为影子的资产管理工具。每一笔钱的流向,每一个人的生死,都要经过影子的批准。你以为你是影子和沈墨之间的接线员?不。你是影子和沈奕之间的接线员。沈墨——K——他从头到尾都是被架空的。真正的权力,一直在沈奕手里,而沈奕,一直在影子手里。”
沈鸣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一只手掐住了,只发出含混的气声。
“影子是谁?”老孙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像一声闷雷在狭小的审讯室里炸开,“你说你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的脸,不知道他的声音。但你心里有一个人选,对不对?你一直在猜,一直在试探,一直在等他自已露馅。你电脑里的那些监听录音,不是给影子留的——是给你的目标留的。你录了影子和刘长河的通话,也录了你怀疑的那个人的通话。你只是没有找到足够的证据去验证你的猜想。”
沈鸣崩溃了。
他趴在桌上,肩膀剧烈地抖动,额头抵着冰凉的金属桌面,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他哭着说出了一个名字。
江寒听到了那个名字。林薇也听到了。老孙也听到了。
审讯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挂在墙上的摄像头红灯还在闪,录音设备还在运转,把那个名字忠实地记录了下来,存进了不可删除的硬盘里。
林薇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她需要把这个名字写进笔录里,但她的手指像冻住了一样,每一个指节都僵硬得像生了锈。
“继续。”老孙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听到那个名字的人,“你录了影子和刘长河的通话,也录了你怀疑的那个人的通话。你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录的?”
沈鸣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7月10日……凌晨……我在刘长河的病房里放的录音笔……影子那天晚上去过刘长河那里……我不知道他会去,我只是碰运气……后来我去取录音笔的时候,发现里面多了一段录音……不是我录的,是刘长河按下了录音键……”
“刘长河录的?”
“对……他手能动……他按了录音键……录下了影子和他的对话……那段录音里,影子说了一句话,他说……‘你儿子在银行的工作,是我安排的。你孙子出国的钱,是我出的。你要是敢说出去,你们刘家三代人,一个都别想活。’”
刘长河的儿子刘志远,在海市农商银行城西支行工作。他的孙子,去年刚出国留学。
“那段录音呢?”江寒的声音急促起来。
“在我手里。”沈鸣抬起头,眼泪糊了满脸,但他的眼神忽然变得很亮,亮得有些耍拔颐挥薪桓魏稳耍挥猩洗皆贫耍挥懈粗频経盘。我把它藏在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如果你们能保证我的安全,保证不让影子找到我,我愿意把它交给你们。”
“你说的地方在哪里?”
“我不能在这里说。”沈鸣摇了摇头,“隔墙有耳。你们带我出去,到了安全的地方,我亲自取给你们。”
老孙和江寒交换了一个眼神。老孙微微点了一下头。
“先记下来。沈鸣,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沈鸣低下头,看着自已放在桌面上的、被约束带绑着的手。那双手曾经敲出了海市政务外网的完整拓扑图,曾经打开了无数个后门,曾经把无数条情报从警队内部传到了“暗流”的手里。现在这双手在发抖,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的手。
“我想见我妈。”沈鸣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想见许素云。我改姓陆,她不同意。她说‘你姓沈,这辈子都是姓沈,改不掉的’。我不听她的话,改了,然后我就回不去了。”
沈鸣没有再说话。
老孙站起身,对旁边待命的两名特警说:“带回去,单独关押,不许任何人探视,不许任何人接触。二十四小时监控,如果他出了任何事,我唯你们是问。”
特警把沈鸣从椅子上拉起来,沈鸣没有挣扎,低着头,被带出了审讯室。铁门关上的声音很沉,像一座墓穴的封门石。
审讯室里只剩下三个人——老孙、江寒、林薇。
老孙没有坐下,他站在桌前,双手撑着桌面,低着头,肩膀微微起伏,像一座即将倒塌的老建筑在风中摇晃。
“孙支队。”江寒站起来,“沈鸣说的那个名字——”
“他说的是谁,你听到了,我听到了,她也听到了。”老孙直起身,转过身看着江寒,目光沉重得像铅,“但我们现在不能只靠沈鸣一个人的口供,更不能靠一个名字。我们需要那段录音。那段录音,是铁证。没有那段录音,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可以被推翻。”
“沈鸣说录音藏在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
“那就让他带我们去。”
“但如果影子知道沈鸣开口了——”
“那就不要让影子知道。”老孙走到江寒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不大,但很沉,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自已身上卸下来交给他。“今天审讯的记录,严格保密。除了我们三个人,没有任何人能看到。你去找沈鸣藏录音的地方,我去安排人保护许素云。林薇——”
“在。”
“你回局里,把周明给我找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林薇站起身,敬了一个礼,快步走出了审讯室。
走廊里,阳光从气窗斜射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一边走一边拨通了小宋的电话。
“小宋,周明有消息了吗?”
“没有。他的手机定位最后显示是在城西,今天凌晨四点半左右,信号就断了。可能关机了,可能——”小宋没有说完。
“可能什么?”
“可能他把手机扔了。”
林薇挂断电话,加快了脚步。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急促的声响,像一匹马在石板路上疾驰。
上午十点四十分,海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技术科。
小宋不在。她的工位上电脑还亮着,屏幕上是一张海市地图,密密麻麻标满了红点——那是周明手机信号最后出现的位置轨迹。林薇坐下来,把地图缩小,放大,再缩小,反复看了三遍。
信号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城西的一条无名小路上。那条路不在主干道上,夹在两个老旧小区之间,不通公交,没有商铺,白天都没什么人走。凌晨四点半,周明出现在那里,手机信号消失了。他要么是走进了信号覆盖不到的地下室或车库,要么是主动关掉了手机,要么是——被人关掉了。
林薇调出了那条路周边的监控探头分布图。只有一个探头在路口的电线杆上,正对着路口,但它的拍摄范围和角度覆盖不到那条小路。也就是说,周明走进那条小路之后,就进入了监控盲区。
她没有放弃。她调出了那附近一公里范围内所有监控探头在凌晨四点到五点之间的录像,一个一个地看,四倍速,八倍速,十六倍速。她的眼睛像扫描仪一样在屏幕上快速移动,不放过任何一个移动的物体。
凌晨四点三十一分,一个模糊的人影出现在主路上的一个画面里,拐进了那条无名小路。人影很小,因为摄像头距离远,但林薇能看出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背着一个双肩包,走路的姿态——
她放大了画面,虽然放大了就更模糊了,但那步态——右腿有一点拖曳。
不是周明,周明走路不跛。是沈鸣?沈鸣在看守所。是陈猛?陈猛在夕阳红老年公寓。
这个人是——赵铁军的儿子,赵磊?
林薇把这个画面截了图,放进了那个加密文件夹里。然后她继续看录像。
凌晨四点五十一分,一辆车从那条小路的方向开出来,上了主路。灯光太强,看不清车牌,但车身的轮廓——是一辆轿车,深色的,三厢,海市本地最常见的车型之一,无法确定具体品牌和型号。
她把这辆车的截图也保存了。
然后她给江寒发了一条消息:
周明的手机最后一次定位在城西的一条无名小路。监控拍到一个人拐进那条路,步态疑似赵磊。二十一分钟后又有一辆车从那个方向出来。周明可能在那辆车上。
江寒的回复来得很快:
赵磊在海市农商银行城西支行工作,今天的考勤记录查一下。
林薇打开另一个系统,虽然她没有权限直接查银行的考勤记录,但赵磊的社交媒体今天早上七点发了一条动态——一张在办公室窗户前拍的日出照片,配文是“新的一天,新的开始”。照片里的窗户是落地窗,外面能看到海市农商银行城西支行的标志性建筑——一栋灰色的十二层大楼。
他今天去上班了。
如果赵磊凌晨四点半出现在城西的那条无名小路里,然后去上班,那他拐进小路做什么?那里面没有银行,没有他的住处,没有任何和他日程有关的地点。
她打开地图,把那条小路放大了十倍。小路的两边是——一片老旧居民区,一个废弃的工厂,还有一栋三层小楼。
那栋小楼,在地图上是空白的,没有任何标注。
林薇查了那栋楼的产权信息,发现它属于一个已经注销的公司——一个在五年前就已经不再年检、被工商局吊销执照的空壳公司。公司的法人代表是一个已经去世的人,公司的注册地址和这栋楼的地址一致。
她把这几条信息截了图,存进加密文件夹。
然后她关掉所有窗口,拿起手机,拨通了韩冰的电话。
“韩冰,帮我一个忙。城西有一条无名小路,没有路名,在一个废弃工厂旁边。那里有一栋三层小楼,产权属于一个已经注销的公司。周明可能在那里。你去看看,不要进去,只需要确认有没有人。”
韩冰的回答干脆得像一颗子弹:“把地址发给我。”
林薇发了地址,把手机放在桌上,双手捂住脸。
她的头又开始疼了,太阳穴像被电钻钻着,一下一下地疼。不是偏头痛,是压力太大了,大脑在超负荷运转,发出抗议的警报。
但还不能停。
她把手放下来,重新打开电脑,调出了周明的警队入职档案。档案里有一栏是“家庭成员”,之前她看的时候是空白的,但也许她漏掉了什么东西——比如,联系人信息里的紧急联系人。
紧急联系人:周德清,关系:父亲,联系电话:一个已经停机的号码。没有母亲,没有配偶,没有子女。周德清死了之后,周明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亲属。
一个没有任何亲属的人,是最没有软肋的人,也是最危险的人。
周明不怕死,不怕坐牢,不怕失去任何东西——因为他本来就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失去。他入职警队,加入专案组,接近陈猛,所有的目的只有一个——找到“影子”,替父亲完成未竟的“事业”。
不是复仇,是“完成”。
林薇想起父亲——不是她的父亲,是她从未见过的那个人。她的父亲在她出生前就离开了母亲,她从小在单亲家庭长大,对“父亲”这个词只有一个模糊的、被电视剧和课本塑造出来的概念。
但周明不一样。他有父亲,他父亲是“暗流”的医生,是杀死沈万钧的刽子手,也是一个被“影子”利用了一辈子的可怜人。周明恨他的父亲,也爱他的父亲——这种矛盾的情感,把他变成了一把双刃剑。
她关掉周明的档案,看了看时间。
十一点二十三分。
距离凌晨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七个小时。七个小时里,发生了太多的事——沈鸣落网,刘长河水样检出毒物,周明失踪,赵磊出现在城西,陈猛的手出现在灰色的别克GL8的车窗上。
每一条线索都指向不同的人,但每一条线索都在说同一句话:网已经收了,只剩下最后一个结。
林薇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三圈,然后坐下来,重新打开电脑,开始写一份报告。报告的名字叫《关于“破晓”专案组内鬼调查的阶段性报告》,收件人是省公安厅。她不知道这份报告最终能不能发出去,但她必须写——因为她怕自已会忘记,怕证据会被销毁,怕真相会在某一天被人从档案库里抹掉。
就像陆正远的笔记本,就像沈万钧的病历,就像刘长河的水样。
她写到第五页的时候,手机震动了。韩冰的消息:
那栋楼有人。二楼窗户拉着窗帘,但窗帘后面有光。门口停着一辆车,车牌用布盖住了。我没有靠近,但我闻到了——蓝冰的味道。很淡,从通风口飘出来的。
林薇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
周明在那栋楼里。他在煮蓝冰?还是在销毁证据?还是——在等一个人?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江寒的电话。
“江队,城西那栋楼,韩冰找到了。周明在里面,可能还有别人。韩冰闻到了蓝冰的味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不要动。等我。”
电话挂断了。
林薇把手机握在手心里,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巨大的灰色幕布,把整座城市罩在下面。
又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