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黑的时候,林初岫一个人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东西。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那个棚子。
萧北城还坐在那里,姿势跟早上一样,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缩在那件旧军大衣里,像一截快要燃尽的蜡烛。
她站在他面前,沉默了很久。
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落在他伸出来的膝盖上、手背上。
“你回去吧。”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别在这里耗着了。你的身体撑不住的。”
萧北城慢慢抬起头,看着她的脸。两年了,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她主动跟他说话。他的眼眶红了,嘴唇颤了几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初岫,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林初岫看着他,没说话。
“那些信,”他的声音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你写的那些信里的话……还算数吗?”
林初岫愣住了。
她想起那些信。
那些她年少时一笔一划写下的、满怀着对未婚夫的憧憬和期盼的信。
她在信里说:“北城哥哥,我想见你一面。”“北城哥哥,你是我最崇拜的人。”“北城哥哥,我以后一定要嫁给你。”
那些话,她早就忘了。可他记得。
萧北城看着她的眼睛,眼泪流下来,混着雪花,挂在他消瘦的脸上。
他没有擦,就让它流。
“不算数了,对吗?”他替她回答了,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知道。不算数了。”
林初岫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最终什么也没说。她转过身,朝巷子里走去。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她回过头。
萧北城从椅子上滑了下去,跪在雪地里,朝她伸着手,嘴唇在动,却发不出声音。
他的眼睛还看着她,里面有太多太多复杂的情绪,悔恨、痛苦、不舍、哀求,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的爱。
雪越下越大,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很快就把他盖住了。
他跪在那里,像一尊被雪覆盖的雕塑,只有那只手还伸着,五指张开,朝着她的方向。
林初岫站在原地,看着他,手不自觉地抚上隆起的肚子。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雪落在她睫毛上,化了,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她睁开眼,转过身,继续朝巷子里走去。
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几乎听不到的“初岫”。
她没有回头。
她走进家门,关上了门。
门里,顾青舟迎上来,接过她手里的东西,帮她脱下棉袄,给她倒了一杯热水,扶她在沙发上坐下,蹲下来帮她揉浮肿的脚。
“外面下雪了,冷吗?”他问。
林初岫摇摇头,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雪,轻声说了一句:“不冷。”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萧北城跪在雪地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慢慢地、慢慢地倒了下去。
他的手还伸向那个方向,五指张开,像是在抓什么东西,可什么也抓不到。
雪花落在他手心里,很快就化了,只剩下一小摊冰凉的水。
他曾经有过很多次机会。
她每周给他写信的那些年,她第一次站在他面前的那天,她嫁给他成为他妻子的那一刻,她抱着孩子给他看的那个瞬间。他都有机会。可他每一次都松开了手,转身走向另一个人。等他想握住的时候,她走了。等他追到的时候,她已经不需要了。
雪落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邻居们发现萧北城倒在雪地里,浑身僵硬,已经没有了呼吸。
他的手还伸向林初岫家大门的方向,眼睛还睁着,雪花落在他睫毛上,化了又结,结了又化,冻成了冰碴子。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解脱的表情,好像终于不疼了,好像终于可以休息了,好像终于可以带着这辈子所有的遗憾和悔恨,去另一个世界,等着她。
等着下辈子,再重新开始。
可这辈子,他已经失去了。
彻彻底底地,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