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项羽后人在三国 > 第10章 三问识人

天亮以后,营地里的灶烟还没散尽。
项霖把昨天刻完的木片和竹简归拢好,交给各什来取的人。花白头发老兵的那块"告吾妻,改嫁,勿等"的竹简被小心地收进怀里,临走时朝项霖点了点头。该说的都在竹简上了。
王敢蹲在灶边喝粟粥。粥很稀,米粒沉在碗底,他用筷子搅了搅,仰头灌完。
"今天不刻了?"
"没人来了。"
"昨天的事。"王敢把碗搁在灶台上。"徐将军的妹子问了你名字。你晓得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问了我的名字。"
王敢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这个人。"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去校场。你等会过来,今天有操练。"
项霖把环首刀挂在腰间。刀柄上昨天刻字时沾的木屑还在。他没有擦。
校场在营地东边,一片被踩实了的黄土地。各什陆续到了。李固拄着他那根弩机木杆站在老槐树下,还是那个位置。他看了一眼项霖,没说话,只朝队列方向抬了抬下巴。
操练内容跟往常一样。列队、行进、盾墙、矛刺。项霖站在队列里,矛杆握在手中。前哨战之后,矛杆的手感不同了。以前只是一根木头。现在矛尖上沾过血,分量好像重了些。他晓得这是错觉,但错觉也是一种真实。
操练中间歇息。士兵们散开喝水。王敢去井边打水。赵铁柱靠在盾牌上晒太阳,肩上的箭伤包扎处露出一截发黄的麻布边。
那个声音又来了。
"你前天晚上杀了几个人?"
徐婉站在三步外。还是昨天的装束,头发束在脑后,短刀挂在腰间。她手里拎着一只水囊。没在喝水。她在看他。
项霖把矛靠在肩上。
"一个。"
"第一次?"
"第一次。"
徐婉往前走了半步。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手上,又从手上移回脸上。
"你昨天帮人写信。不收钱。"
"不收。"
"那些人你都不认识。"
"不认识。"
"为什么帮他们写?"
项霖把矛杆换到另一侧肩膀。远处有人在喊队列归位,声音被风吹散了。
"他们要跟家里人说句话。有人帮他们写,话就不用憋在心里。"
徐婉没有接话。她往槐树那边看了一眼。李固正蹲在树下拆弩机,铜丝和蜂蜡摊在一块旧布上,手指上缠着细铜丝。他没往这边看。
"你识字。在哪学的?"
"家里人教的。"
"你家里是读书人?"
"祖上有人读过书。传下来的。"
徐婉把水囊换到另一只手上。她的手指修长,指节上有薄茧,是长期握刀留下的。
"前天前哨战。你的什死了几个人?"
"没人死。赵铁柱伤了肩膀。"
"你们什长是谁?"
"王敢。"
她点了点头。她认识王敢。在这军营里待了十年,她认识每一个老兵。
"你在他的什里待了多久?"
"没多久。"
"没多久他就让你上阵了。"
"他自已也在阵上。"
徐婉把水囊的塞子拧开,喝了一口水。她喝水的样子跟营里的兵一样,仰头灌进去,不端着。
塞子拧回去。
"你说话不像当兵的。"
项霖没有回答。
她等了三息。他没有解释。
"我走了。"
她转身走开。跟昨天一样干脆。走了几步,经过老槐树边李固身侧时,脚步慢了半拍。李固头也不抬,手指上缠着铜丝在弩机上绕圈。他知道她是谁。她知道他是谁。两个人连招呼都没打。
但徐婉走过去之后,李固抬起头看了她背影一眼,转头往项霖这边看了看。
老射手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棋盘上瞧见一颗意料之外的子落对了位置。
下午收了操。项霖把矛归位,往回走。
王敢从后面追上来。
"她跟你说啥了?"
"问我杀了人没有。在哪学的识字。"
"你跟她说了?"
"说了。"
王敢沉默了一会儿。往地上啐了一口。
"我跟她在一个军营待了六年,她没正眼看过我。"他顿了顿。"你才来了不到一个月。"
项霖往前走,步子不急。矛尖上那道磨过头的痕迹还在。王敢说过再磨就钝了。他记住了。
"她问这些做啥?"王敢说。
"不晓得。"
"她问完了就走了?"
"走了。"
王敢又啐了一口。加快脚步往前走了。
第二天上午。项霖在校场边练射箭。
五十步外立着一排草人靶。靶心里嵌着各式各样的箭,有新的有旧的,密密麻麻挤在一起。他站好步位,双脚与肩同宽,左肩对靶,弓举起。李固教的呼吸法跟上,先用鼻子吸满,锁定靶心,胸口的浊气从嘴唇间缓缓呼出,呼到一半,后手轻开。箭飞出去,钉在草人靶心的边缘。偏左了两指。
李固拄着弩机木杆站在五步外。他没开口纠正。只在项霖搭第二箭时说了一个字。
"肩。"
项霖把前肩沉了半寸。第二箭正中偏右,还是偏。
"再沉。"
第三箭。五十步外,草人靶心的正中间被一支新箭挤进去,旁边的旧箭晃了晃。
李固不再说话。他的目光从靶子上移开,往校场入口那边扫了一眼。
徐婉站在营帐边上。今天没拿水囊。她靠着营帐的木柱,双臂交叠在胸前。脚尖朝着校场,重心落在后脚跟,已经站了一会儿了。
她没有走过来。李固也没有招呼她。老射手只把目光收回,继续看着项霖搭下一支箭。
第四箭。第五箭。第六箭。箭壶里的箭一支支减少。
徐婉转身走了。
李固看了一眼她离开的方向。又看了一眼项霖拉弓的后背。
"小子。"
"嗯?"
"那个女子。你认得她?"
项霖松开弓弦。第七箭飞出,钉在靶心的箭杆旁边,两支箭并排挨着。
"昨天才认得。她问了我几句话。"
李固拄着弩机木杆,手背上三根手指的旧弓弦伤疤在日头下是暗白色的。他沉默了很久。
"她会再来的。"
"为啥?"
"你刚才放箭的时候,她一直在看你的手。"
李固拄着木杆转身走了,步子一跛一跛。走出几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继续练。今天多射三十箭。你刚才第三箭的肩又浮上来了。"
项霖从箭壶里抽出第八支箭。弓弦拉开时能听到筋弦拉伸的细响。五十步外的草人靶上,七根箭密密地挤在靶心周围。他深吸一口气,胸口的气缓缓呼出。
手指松开。箭飞出去。
校场入口那边已经没有人了。营帐的木柱投下一截短短的阴影。日头往中天爬,影子在往回收。
东边传来传令兵的马蹄声。探马又出去了。
他把下一支箭搭在弓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