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前换了防。
来接防的什长是个络腮胡子的老兵,带着十个人摸上坡顶,压低嗓子跟王敢交了令。王敢把坡顶的地形、联军滚下去的方向、坡脚哪几块石头后面能藏人,一样一样交代清楚。络腮胡子听完点了下头,拍了拍王敢的肩膀。
十个人撤下土坡,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天色灰蒙蒙的还没亮透。狗儿抱着短刀走在最中间,走着走着忽然停下,蹲在路边干呕了两声。什么都没吐出来。赵铁柱用没伤的右手把他拽起来,推着他继续走。
回到营地的时候灶火已经升起来了。赵铁柱把盾牌往地上一撂,坐在灶前开始搅锅。左肩绑的布条渗了一道暗红色的印子,他低头看了一眼,继续搅。
项霖把矛靠在铺位边上。矛杆上的血膜已经干透了,暗褐色,摸上去粗粝得像一层细砂。他用湿布擦了两遍,又擦了一遍。擦到矛杆上只剩下木头的原色。
王敢蹲在对面磨刀,磨了几下抬头看了他一眼。
"还擦?"
项霖把湿布放下。矛杆干净了。他把矛靠在铺位边上,弓挂在旁边。弓弦上李固缠的麻绳已经磨起了毛边,但弦还紧着。他坐下。手指不自觉地又摸到了矛杆上。干的,什么都没有。
王敢把磨好的刀插进鞘里。"前半夜杀了人,后半夜睡不着。正常。我第一次杀完人,三天没合眼。"
"你第一次杀的是谁?"
"黄巾。一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小子。拿着根削尖的木棍冲过来。我捅了他两刀。"王敢把刀横在膝盖上。"第二刀其实不用捅。他已经倒了。但我停不下来。"
灶火噼啪响了一声。赵铁柱往锅里加了半瓢水。
狗儿蹲在灶前,盯着火苗。他的短刀已经擦干净了,插在腰间的皮鞘里。但他的右手一直握着刀柄,指节是白的。
早饭后营地里松了下来。徐荣没有下达新的军令,各什原地休整。东边的探马还没回来,汴水对岸联军的动向不明。这种时候老兵都知道抓紧睡。新兵睡不着。
项霖坐在铺位上。手边搁着一块巴掌大的木片,是昨天从辎重车边上捡的碎柴。他用刀尖在木片上刻了一横。又刻了一竖。刀尖在木头上走得很慢。他在试刀。昨晚那一矛捅出去的时候,身体比意识快。那个瞬间的每一个细节都还在:矛尖入肉的阻滞、矛杆传回来的震动、那人挂在矛杆上往下坠的重量。他想把这些感觉刻进木头里。但木头太轻了。
一个兵从旁边的铺位上坐起来。很年轻,比狗儿大不了几岁。脸上还没长胡子。他盯着项霖手里的木片看了很久。
"你认字?"
项霖抬起头。"认得一些。"
那个兵从怀里摸出半截木片。木片上歪歪扭扭刻着三道杠。刻得很深,像是反复刻了很多遍。
"你能帮我刻几个字吗?"
"刻什么?"
"我娘姓王。刻个王字。"
项霖接过木片。刀尖抵在木片上,一笔一划刻下去。横。横。竖。横。王。木片是松木,软,刀尖吃进去很顺。他把刻好的木片递回去。
那个兵捧着木片看了一会儿。他不认字。他盯着那三道横一道竖看了很久,然后用袖子擦了擦木片上的木屑,塞回怀里。
旁边有人看见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兵从铺上翻下来,从怀里掏出半截竹简。竹简上原来有字,被刮掉了,刮痕很旧。他把竹简递给项霖。
"帮我写一句。告诉我婆娘,让她改嫁。别等。"
项霖握着竹简。刀尖抵在刮过的面上。他没刻。抬头看那个老兵。
老兵蹲在他面前,双手搁在膝盖上。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指节粗大。
"我当了十六年兵。头五年在凉州打羌人,后十一年跟徐将军从西打到东。家里那婆娘等了我十六年。去年有人从老家带信来,说她还在等。"老兵的声音很平。"我回不去的。让她别等了。"
项霖把刀尖压在竹简上,一个字一个字刻下去。
告吾妻。改嫁。勿等。
九个字。刻完他把竹简还给老兵。老兵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他不认字。他把竹简贴在胸口,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转过身。
"这几个字念什么?"
"告吾妻。改嫁。勿等。"
老兵把竹简贴在胸口。嘴唇动了两下,把九个字默念了一遍。然后抱着竹简蹲在铺边,肩膀开始抖。没有哭声。只有肩膀在抖。抖了很长时间。
消息传开了。
什里剩下的几个兵都凑过来了。然后是隔壁什的。然后是再隔壁什的。有人拿了木片,有人拿了竹简,有人拿了从辎重车上撕下来的碎麻布。项霖那把刻字的刀是环首刀,刀刃太宽,刻小字的时候用刀尖,很慢。但他一个字一个字刻下去。横平竖直。
一个屯里的兵蹲在他面前。二十出头,脸很瘦。他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刻。他把自已的手背伸出来。
"刻在这里。"
项霖看着他的手背。
"我要跟我爹说句话。刻在手背上。打完了仗,我把手背带回去给他看。"
项霖用刀尖在那个兵的手背上轻轻划了一道。血珠从划痕里渗出来。他没有刻字。他把刀放下。
"手背上的字留不到打完仗。伤口结痂字就没了。"
那个兵把手收回去,低头看着手背上的血痕。忽然笑了一下。"那这道印子就是我给我爹带的信。告诉他我还活着。"
他走了。手背上那道血痕在阳光下是暗红色的。
项霖低头看着手里的环首刀。刀尖上沾了一点那个兵的血。他用拇指把血擦掉。血痕在拇指上抹开,很淡。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刻的信。是写给谁的?"
女人的声音。北地口音,辽东一带的。声音不高,但很稳。没有迟疑。
项霖转过头。
一个女子站在营帐边上。身量颀长,肤色因风沙略深。眉眼间有英气。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穿的是改短了的男子衣袍。腰间系着一条皮绳,挂着一把短刀。
她站立的姿势跟寻常女子完全不同。双脚分开,重心落在前脚掌,肩膀微微往后收,是在军营里长大的人站惯了的那种姿势。随时可以拔刀,随时可以转身跑。
她正盯着他看。那种目光里只有审视。她看他的方式像她见惯了男人,见惯了各式各样的兵。能让她多看一眼的不多。
项霖把刀放下。
"写给他们的家里人。"
"不收钱?"
"不收。"
她往前走了一步。蹲下身,捡起一块木片。是刚才那个老兵留下的"告吾妻"的竹简旁边那块碎木片。她把木片翻过来。正面是项霖刻了一半的字。背面什么都没有。
"你叫什么?"
"项霖。"
她把木片放回原处,站起身。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营帐那边走了。
走了七八步,又停了一下。没回头。然后继续走,绕过营帐的拐角,不见了。
王敢从灶边抬起头。他看着那个女子消失的方向,又看了一眼项霖。
"你知道那是谁?"
"不知道。"
"徐将军的妹子。叫徐婉。在军营里长大的。她十岁就跟着徐将军在辽东军营里跑了。"王敢把磨刀石翻了个面。"她从来不跟我们这些当兵的说话。"
项霖低头把地上的木片和竹简收起来。那个写着自已名字的木片搁在最上面。他看着木片上刻了一半的字,把它翻过来,背面朝上。
王敢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磨刀。
营地里灶火的烟升起来。东边探马还没回来。联军前哨的营火在白天看不见了,但那条暗红色裂缝还在。天黑以后它会再次亮起来。
项霖把环首刀插回鞘里。拇指指腹上那个兵的血痕已经干了。他搓了一下,搓掉了。
远处徐婉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营帐之间。
他低下头继续刻字。下一块木片是一个年轻兵递过来的,要刻给他在陈留种地的阿翁。
刀尖抵在木片上。横、竖、撇、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