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下根人 > 第10章 辰时一

辰时,东厢门口。
陆敦准时来。他穿同一件深青家衫,袖口收得比昨天利索一点,头戴小冠。他在门口行礼。
“少家主。”
“陆敦先生。”
钟离观让到一边。陆敦进东厢。
钟离观昨夜回书房之后,睡了两个时辰。寅时起,把仓库的事记完之后,把记录本锁进抽屉,然后做了三件事:把第二卷新空白页“我距
3.9,24
天。距死亡,84
天。”那两行,撕下来烧了;把母亲的白瓷杯从单独那只抽屉里取出来,擦了一遍,放回去;把仪式手册翻到第十一页,用第二支铅笔的笔尖,把藏字“不要相信七十五”那一处的浆糊薄纸,重新糊回去。
陆敦今天进书房,看不见昨天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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件东西的痕迹。
陆敦也看见了这一点。他扫了一眼桌面。桌面只剩七支铅笔(钟离观今早削好的)、一本仪式手册、一份南境矿脉本季份额结算公文。陆敦在仪式手册上停了半秒,没翻它,然后看公文。
“少家主今天的家主事务。”陆敦说。
“上午接受南境矿脉本季份额结算的陆氏交付,”钟离观说,“下午批一批外档运单。”
“少家主允许我跟到南境。”
“按程序允许。”
陆敦点头。他在临时席位旁的椅子上坐下,从袖子里取出一只小册子,开始记今天的考察日志。他写字时左手按住册子右上角,右手用一支炭笔,字写得极细极慢。
钟离观坐下批公文。
陆敦记考察日志的方式让钟离观注意到一件事。
陆敦每写一行,会在写完之后,把炭笔放到桌面上,左手轻轻拍一下右手手背,然后再拿起笔写下一行。这个动作很轻,如果不专门看,看不出来。但它每行都做一次。
这是个习惯,不是仪式。
钟离观在心里记下这个习惯,然后继续看公文。
巳时一刻,陆氏的代理来送南境矿脉份额结算。
来的是陆耘的第三家臣,姓殷,叫殷愠。殷愠四十出头,瘦高,眼角下垂。他把结算单递给钟离观,等钟离观核对。
“陆耘家主有口谕,”殷愠说,“南境矿脉本季份额按九票通过的核分交付。陆氏不留尾。下季矿脉的开采量,陆氏内部会议初步估算减一成八。”
“陆耘家主认为下季还会减。”钟离观说。
“是。”
“理由。”
殷愠看了陆敦一眼,然后看钟离观。
“陆耘家主自已看出来的,”殷愠说,“陆耘家主每季在矿脉边沿走一遍,他能看出矿脉的气色。气色这个词我不会用,但陆耘家主自已常说。”
陆敦在写考察日志的笔停了一下。
钟离观顺手翻开桌上一沓外档运单。三份,他要在巳时末签字。第一份是粮市运价,签了。第二份是药市运价,签了。第三份是城外炭场的运价,封面右下角有一个小印。钟离观看了那个小印一拍。是钟离溎的私印。钟离溎管钟离氏外档,他不应该在这份运单上加印,这份是城外炭场的常规运价,跟他的内档无关。钟离溎额外加印,意思是“这份运单上有我个人需要您看的内容”。
钟离观没立刻签第三份。他把它放在桌面左边,跟前两份分开。陆敦看见了这个动作,陆敦的笔停了一下,但没问。
钟离观重新转向殷愠。
“殷先生,”钟离观说,“陆耘家主每季走矿脉,是哪一年起的习惯。”
“二十年前,”殷愠说,“鸿元四百一十七年起,从来没停。”
钟离观把“鸿元四百一十七年”这个年份记下。是父亲自检脑影像、沈秉灵签名、任浼父亲拓片的同一年。
“陆耘家主走矿脉时,带什么。”
殷愠想了一下。
“一根铜杖,一只铜壶,一块手帕,一件外袍。其他不带。”
“铜杖。”
“陆氏家传的旧物,听说是陆耘家主十五岁开窍那年,他父亲传给他的。”
陆敦的笔再次停了一下。这次停得更明显。
陆敦的哥哥(陆诚)是陆氏长子,本该接铜杖。但陆诚十六岁死在水井,陆耘是次子,他十五岁开窍那年还没到陆氏家主继承之时。这意味着陆耘十五岁那年接到铜杖,是在他自已开窍仪式之后立刻接的,而不是按长子序列。这是陆氏的非常规处理。
钟离观把这一条记下。陆敦也记下了。两人都没说出来。
殷愠把份额结算单留下,告辞。
午时,东厢膳厅。
钟离观和陆敦同席。父亲今天没来。家主膳厅平日只有钟离觉一人用,今天钟离观以“陆敦先生为见证人”为由,把陆敦带进来。这是程序礼数,也是钟离观的策略:让陆敦在祖宅最家的一个房间里观察他,而不是在书房或者议堂。
桌上六道菜,都是钟离氏的家常:一道羊肉、一道鱼、一道菌、一道叶菜、一碗汤、一碟酱。钟离观吃菌的时候停了半秒。这道菌是澄洲本地的山菌,菌脚带着泥土的味道。他咬第一口的时候,铜锈味没出来。他这两天对铜锈味过敏,但对这道菌不过敏。他把这件事记下。
陆敦先看他吃什么,然后跟着吃同样的菜。陆敦吃菌没有停顿。
“陆敦先生在陆氏吃菌吗。”钟离观说。
“吃,”陆敦说,“陆氏菌是自已后山林里的。我父亲二十年前禁过家里吃菌,过了五年又解禁。我没问过为什么。”
钟离观把这条记下。陆耘二十年前禁菌,五年后解禁。鸿元四百一十七年禁,四百二十二年解。沈秉灵于四百二十年五月过世。
陆敦也没再说。他把碗里剩的菌吃完。
陆敦把考察日志合上。
“少家主。”陆敦说。
“嗯。”
“我父亲二十年前每季走矿脉的习惯,我从小听过,但没人告诉过我他带铜杖。我父亲在家从不带这根杖。”
“你见过这根铜杖吗。”
“见过两次。一次是我五岁,我母亲过世那年,父亲在家祠中拿过一次。第二次是我哥哥死那年(我那年二十二岁),父亲在哥哥灵前拿过一次。除此之外,那根杖一直锁在陆氏家祠的内匣里。”
钟离观看着陆敦。
“我母亲二十年前过世,”陆敦说,“鸿元四百一十七年九月。她过世时四十岁,死因官方说法是肺痨。”
钟离观把“鸿元四百一十七年九月”记下。
“陆敦先生的母亲,有没有出现过指尖低温。”
“我五岁,”陆敦说,“我不记得。”
“陆氏家档里有没有记她的体检。”
“没有,”陆敦说,“我母亲是陆氏旁支嫁进来的,陆氏家档不录旁支夫人的体检。”
“陆氏旁支是哪一支。”
“沈氏。”陆敦说。
钟离观把“沈氏”两个字记下。陆敦的母亲姓沈。
“陆敦先生的母亲姓沈,跟沈毓的父亲沈秉灵,是同一支沈氏吗。”
陆敦在临时席位上没动。他看着自已写到一半的考察日志。
“我不知道,”陆敦说,“我母亲过世后,沈氏跟陆氏的往来就断了。我父亲不许任何人提沈氏。”
“二十年前的鸿元四百一十七年九月,沈秉灵还活着,”钟离观说,“沈秉灵于四百二十年五月过世。”
“是。”
“陆敦先生的母亲过世和沈秉灵过世,中间隔两年八个月。这两年八个月里,沈秉灵跟陆氏有没有任何往来。”
陆敦坐着没动。
“少家主,”陆敦说,“我父亲不许任何人提沈氏。但我父亲自已每年年底,会去东街医馆门口站半个时辰。他不进医馆,他只在门口站着,看里面的灯。今年是八年一次。”
钟离观看着陆敦。
陆敦的脸没动,但他的右手又轻轻拍了一下左手手背。这个动作比平时稍微重一点。
钟离观知道这个动作了。这不是习惯。这是陆敦每次想压住情绪时做的事。
“陆敦先生,”钟离观说,“我希望你今天的考察日志,把陆耘家主二十年前的铜杖、母亲沈氏、每年年底医馆门口站半个时辰,这三件事如实记下。这是我作为少家主对见证人的程序请求。”
陆敦看了他三秒。
“我记。”陆敦说。
陆敦把考察日志重新打开,开始写。他这次写得比上午快,他不再每行停顿、拍手背。他写了一刻钟,然后停笔。
写完之后,陆敦把考察日志合上,放进袖子。
“少家主,”陆敦说,“明天辰时我准时来。”
陆敦出书房。他临走前在门口停了半步,跟昨天一样。
“少家主,”陆敦说,“今天的考察日志,程序上是我的私件。但是我把这三件事写下来,意思你知道。”
钟离观点头。
陆敦走了。
未时,钟离观在书房独坐。
他抬左手,用右手按了按指尖。
凉。今天他没去测。
他从抽屉里拿出新一张纸,在上面写:
“陆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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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二十年前起每季走矿脉,带铜杖。陆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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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开窍同年接铜杖(非长子序列)。陆耘的母亲(沈氏)二十年前过世,鸿元四百一十七年九月。沈秉灵四百二十年五月过世。陆耘每年年底在东街医馆门口站半个时辰,看里面的灯。”
下面又写:
“沈毓的姑姑(陆耘的母亲)是陆氏的人。沈毓的父亲(沈秉灵)是陆氏的姻亲。沈毓也是陆耘的远房外甥女。”
下面再写:
“沈毓认得陆耘。陆耘可能也认得沈毓。”
下面留白。
钟离观把这张纸折好,锁进抽屉。
他抬左手,看了看自已左手食指。指肚的颜色没明显变化。但他知道,如果今晚再去仓库测温度,温差应该已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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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更高。
距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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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