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烬回到铁牛家的时候，铁牛媳妇正在院子里劈柴。她人瘦小，抡起斧头来却利索得很，一斧子下去木头就裂成了两半。看见江烬回来，她放下斧头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说你饿不饿，灶上还有半锅粥。
不饿，谢了。江烬说。
他进了屋，把门关上，坐到床上。三百两银子沉甸甸地揣在腰里，他把银子掏出来放在床头，一共六锭，每锭五十两。他活了十六年也没见过这么多银子，放在眼前反倒觉得不真实。
他把银子推到一边，从怀里掏出那颗妖鼠王内丹。
暗红色的内丹躺在手心里，温热的感觉透过皮肤往骨头里钻。比普通妖鼠的内丹大两圈，颜色也更深，像凝固的血块。他用手指捏着举到眼前看了看，内丹里面隐约有暗红色的纹路在流动。
系统在意识里给出了详细的说明。
妖鼠王内丹，品质优良，二阶巅峰妖物所出。使用方法一，直接服用可提升修为，预计可打通骨窍四到六处。使用方法二，用于修炼镇妖诀，预计可将功法提升至第一层中期。建议优先用于镇妖诀修炼，功法提升后对妖物杀伤力增加，后续斩杀妖物效率更高。
江烬没有犹豫。他把内丹放进嘴里咽了下去。
这一次不像上次服用妖鼠内丹那样烧得浑身发烫。妖鼠王内丹的药力更沉更厚，像一块烧红的炭沉进了胃里，热量一点一点往外散，不急不躁，但持久得很。热流从他的胃部开始蔓延，顺着筋脉流向四肢百骸，最后汇聚在他的丹田周围。
他闭上眼睛，运转镇妖诀。
丹田里的热流被功法牵动，沿着固定的路线在体内循环。一个小周天走完，热流瘦了一圈，但镇妖诀的进度涨了一截。两个小周天，三个小周天，他一遍一遍地运转，速度越来越快，热流越来越少，功法进度越来越高。
等他睁开眼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叮。镇妖诀修炼进度大幅提升。当前第一层，进度百分之十八。功法效果，刀法对妖物杀伤力提升一成，战斗中可微量汲取妖物妖气。骨窍新增两处，当前骨窍十三处。修为锻骨境初期，十三处骨窍，距离中期还需打通五处。
百分之十八，比系统之前预计的百分之十五还多了百分之三。江烬攥了攥拳头，力气比之前大了一些，但更大的变化在他握刀的时候。他拔出短刀，运转镇妖诀，刀身上覆盖的那层看不见的力量比之前厚了不少，他有一种感觉，这把刀切进妖物身体的时候会比以前更顺畅。
他把刀插回去，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左臂上的伤好了不少，结了厚厚一层黑痂，虽然还不能用力但已经不疼了。右脚的脚踝彻底消肿了，走路跟正常人一样。
铁牛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只杀好的鸡，笑着说，媳妇说你受伤了得补补，我去买了只鸡，今晚炖汤喝。你在屋里闷了一天，好些了没？
好多了。
铁牛嘿嘿一笑，把鸡递给媳妇，蹲在灶台边帮忙烧火。火光照在他脸上，一明一暗的。他一边往灶膛里塞柴火一边说，今天校场上好多人都在说你的事。赵捕头在会上点了你的名，说你立了大功，让全营向你学习。你是没看见赵鸿的脸色，跟吃了苍蝇一样。
江烬没接话。他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夜色。天彻底黑了，巷子里没有灯，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
赵平今天去校场了吗？江烬问。
去了。铁牛说，下午去的，来了一会儿就走了。走的时候跟赵鸿说了几句话，两个人脸色都不好看。
侯三那边还没有新的消息传来。江烬在想要不要亲自去那处宅子看一眼。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妥，他的脸现在在青玄城太显眼了，提着鼠王头在街上走了一路，认识他的人比他自已想的要多得多。去盯梢容易被发现，反而打草惊蛇。
先等侯三的消息。
鸡肉炖好了，铁牛媳妇盛了一大碗端给江烬。鸡是整只炖的，汤里放了几片姜和一把干蘑菇，香味浓得往鼻子里钻。江烬端着碗喝了一口汤，烫得舌尖发麻，但那股热乎劲顺着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他把整碗汤连肉带骨头吃的干干净净。铁牛媳妇又要给他盛，他摆手说够了。
吃完饭，铁牛把碗筷收了，在灶台边跟媳妇低声说了几句话。江烬没刻意去听，但锻骨境的耳力太好，话还是钻进了耳朵里。铁牛说，这小子是个能成事的，咱们跟着他，以后的日子不会差。铁牛媳妇嗯了一声，说，我看他也不像个忘恩负义的人。
江烬假装没听见，躺回床上闭了眼。
第十天早上，江烬去了校场。
他到的时候正在点名。赵捕头站在前面，手里拿着名册，一个一个念。念到江烬的时候，赵捕头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他今天穿的是一身干净的衣裳，是铁牛媳妇昨晚帮他洗的，虽然上面还有洗不掉的血印子，但比前两天那副血糊糊的样子强多了。
赵鸿站在队伍的前排，他的右手腕上缠着白纱布，那是被江烬用断刀划出来的口子。他看见江烬的时候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随即把脸转了过去，假装在看别处。
点名结束，赵捕头宣布了一件事。城北的妖鼠群已经溃散了，乱石岗剩余的妖鼠大部分逃往了北面的山林，少部分钻进了地下深处。城主府决定乘胜追击，各队分片区清扫城北外围的残存妖鼠，三天之内把青玄城方圆十里内的一阶妖物全部清理干净。
各队领了任务，散了。
五队留在最后。周虎把一张地图摊在地上，指着上面的几个红圈说，我们分到了城北偏西的一片，这里山沟多，妖鼠容易藏，你们搜的时候仔细点。遇到二阶的不要硬拼，发信号弹。
赵平站在最后面，一直在看江烬。江烬感觉到那道视线，但没有回头。
出发的时候，侯三凑到江烬身边，压低声音说，那处宅子里的人今天早上走了。天还没亮就走了，往北门的方向去了，骑马走的，走得特别急。宅子里面现在空了，我进去看了一眼，什么东西都没留下。
骑马走了，往北门方向。北门出去往北走不远就是乱石岗，再往北就是北域的山林。那个黑斗篷的人在鼠王被杀之后迫不及待地离开青玄城，要么是任务完成了，要么是怕暴露。
江烬说，你确定他往北走了？
确定。侯三说，我跟出了城，看着他的马往北边的官道上去了，才回来的。
知道了。你先跟着队里去城北，我有点事，晚点到。
侯三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问，点了头。
江烬没有跟五队一起走。他拐进一条巷子，绕到了赵家老宅的后门。赵家在青玄城占据了大半条街，后门对着一条窄巷子，平时没什么人走。他蹲在巷子口，用破邪神目往赵家老宅里面看了一眼。
灰黑色的妖气从赵家老宅的后院升起来。不浓，很淡，像一根细细的烟柱，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但妖气就是妖气，人身上不可能有妖气，赵家的宅子里藏着跟妖物有关的东西。
他没有翻墙进去。大白天的翻赵家的墙，被抓住了就是私闯民宅，有理也说不清。他在心里记下了那团妖气的位置，转身往城北走了。
城北偏西的那片山沟比乱石岗那边安静得多。五队的人分散开来，沿着山沟一条一条地搜。铁牛走在最前面，铁锤扛在肩膀上，每走一步地上的石子就咯吱响一声。侯三跟在铁牛后面，鼻子一直在抽动，像一只猎犬。孙二娘走在队伍的左侧，右手按在刀柄上。赵平走在最后面，跟谁都不说话。
江烬走在最右侧，离队伍大概二十步远。他的破邪神目一直开着，扫视着周围的每一寸土地。山沟里的妖气很淡，偶尔有一小团，都是普通一阶妖鼠留下的。
他在一条干涸的小溪沟里发现了一只妖鼠。那只妖鼠躲在溪沟边上的一个洞里，只露出半个屁股。江烬走过去一刀捅进去，妖鼠连叫都没叫出来就死了。叮的一声，功德加一。
没有碎片，碎片果然是一阶巅峰才掉的东西。
一天下来，五队搜了三条山沟，杀了十一只妖鼠。江烬杀了六只，铁牛杀了两只，侯三杀了一只，孙二娘杀了两只。赵平一只也没杀上，不是没遇到妖鼠，是遇到了也不敢动手。有一次一只妖鼠从他脚边窜过去，他吓得往后退了三步，刀都没拔出来。铁牛在后面笑出了声，赵平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傍晚回城的路上，周虎把江烬拉到一边。
赵捕头让你明天去他那里一趟。周虎说。
什么事？
没说。周虎看了他一眼，你想好了再说，有些话该不该说，你自已掂量。
江烬知道周虎指的是什么。那块黑色玉牌，赵捕头收走之后就再也没有提起过。赵捕头是在查，还是在压，他拿不准。但如果赵捕头跟赵家有什么关系，那他明天去赵捕头那里就是自投罗网。
但不去也不行。赵捕头是他的顶头上司，在捕快营里，上司叫你你不能不去。
到了再说。
他回到铁牛家，把今天杀妖鼠攒的功德和碎片整理了一下。天道功德从之前的五十二点涨到了六十五点。内丹碎片倒是杀了十几只普通妖鼠也没有掉落一枚，一阶巅峰的妖鼠在城北外围已经几乎绝迹了，大部分逃进了北面的深山。
他把短刀和断刀擦了又擦磨了又磨，直到刀刃能映出人影才停手。磨完刀他又把《镇妖诀》运转了两个小周天，功法进度从百分之十八涨到了百分之十九。内丹的药力还没有完全吸收完，还能再涨几个点。
躺在床上，他把明天去赵捕头那里的几种可能性都想了一遍，每一种可能的应对方式都想好了。最坏的结果是赵捕头跟赵家是一条绳上的蚂蚱，那他明天就出不来了。但他觉得这种可能性不大。一个在镇妖司干了十几年的捕头，如果真的勾结妖族，不至于这么多年都没被人发现。
但他也没有完全排除这种可能。
他把短刀放在枕头底下，断刀放在床边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睡吧。
明天不管是什么结果，他都有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