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城的士兵举着火把照了照江烬的脸,又照了照他手里拎着的东西。鼠王的脑袋比普通妖鼠大了好几圈,即便已经死了,嘴巴里那两排獠牙还是让人后背发凉。士兵的手抖了一下,火把差点掉在地上。
你等着。别动。士兵说完转身就跑,鞋底踩在石板路上啪啪响,一边跑一边喊,快去禀报赵捕头,鼠王被杀了,鼠王被人杀了。
江烬没等在城门口。他提着鼠王的头一瘸一拐往里走,每走一步右脚的脚踝都疼得像针扎一样。血从他左臂的伤口往下滴,在身后的石板路上拉出一条细细的红线。
城门口的动静惊动了附近的百姓。有人从窗户里探出头来看,有人在巷口张望,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提着一个硕大的妖兽头颅走在街上,先是吓得缩回去,又忍不住再探出头来。
一个更夫提着灯笼迎面走过来,灯笼的光照在鼠王头上,更夫手里的铜锣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的嘴张着合不上,腿肚子打颤,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江烬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出去好几步更夫才回过神来。更夫弯腰捡起铜锣,使劲敲了一下,声音在夜里传出去很远。鼠王死了,鼠王被人杀了。
江烬走得很慢,从城门口到校场的路他平时走半柱香就够了,今天走了一炷香还多。他到校场的时候,赵捕头已经到了,周虎也到了,校场上稀稀拉拉站了二十来个人,都是听到消息赶过来的。
赵捕头站在火把底下,手里还拿着筷子,嘴角沾着菜汤,看来是晚饭吃到一半被人叫起来的。他看见江烬手里拎着的鼠王脑袋,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啪嗒一声。
真是鼠王。赵捕头说。他接过鼠王的头,翻过来看了看右颈侧的伤口,又看了看鼠王的牙齿和爪子。他抬起头看着江烬,说,你一个人杀的?
嗯。
赵捕头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的眼睛在江烬身上扫来扫去,从满是血污的脸看到左臂上深可见骨的伤口,从肿了一整圈的右脚踝看到胸口衣裳上被撞烂的破洞。他说,你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走回来?
不走回来,谁给我记功。
旁边有几个人笑了一下,又赶紧收了回去。
周虎走过来,一把扶住江烬的胳膊,说,你先别站着了,过来坐下。他把江烬扶到校场边上的石墩上坐下,转身去找了个木桶,把水倒进桶里,又撕了一块干净的布。
江烬把左臂伸出来。周虎用水把伤口上的血冲干净,露出底下三道狰狞的口子,皮肉翻开,能看到骨头。周虎皱了皱眉,从腰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把里面的药粉倒在伤口上。药粉是黄色的,倒在伤口上滋滋冒泡,疼得江烬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鬼针散。止血生肌的,我们这些老捕快都随身带着。周虎说,你这伤得养个十天半月,少说五天不能用左手。
江烬说,五天够用了。城北的妖鼠群没了鼠王,剩下的成不了气候,三五天就散了。
赵捕头把鼠王的头放在桌子上,转身看着江烬。他说,城北的妖患你立了首功,我会如实上报镇妖司。该你的赏银不会少,该你的功劳也不会少。你回去好好养伤,等伤好了,我有新的任务给你。
江烬说,我有个东西要给你看。
他从怀里摸出那块黑色玉牌,递了过去。赵捕头接过去,放在手心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玉牌上的符号不是人族的文字,歪歪扭扭像虫子爬过的印子。赵捕头的眉头拧了起来,他把火把拿近了,光打在玉牌上,符号的边缘泛出一层暗淡的红光。
这东西是从哪来的?
鼠王身上。江烬说。一只妖物身上带着人族的玉牌,玉牌上的字不是人族的,谁给它的,干什么用的,我说不上来。但我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赵捕头的手指在玉牌上摩挲了几下。他把玉牌收进了袖子里,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说话的语气比以前重了一些。这件事我会查,你不用管了。你现在的任务是养伤。
江烬注意到了赵捕头收玉牌的动作,也注意到了他说话时微微加快的语速。一个在青玄城当了十几年捕头的人,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一块来路不明的玉牌不至于让他紧张。除非他知道这块玉牌意味着什么,或者认识玉牌上的符号。
江烬没再说什么。他从石墩上站起来,右脚一沾地就疼得龇了下牙。
铁牛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旁边看了半天,眼眶红红的。他走过来,不由分说把江烬的一条胳膊架在自已肩膀上,说,走,我送你回去。
住哪?
不知道。昨天的客栈还没退,但今天还能不能住进去不好说,他浑身上下都是血,掌柜的看了八成要把他赶出来。
铁牛说,别住客栈了,住我那。我那虽然破,好歹有张床,有口热水。我媳妇早上炖了一锅骨头汤,你喝两碗补补。
你还有媳妇?
铁牛憨憨一笑,说,有。也是从北边逃难过来的,在我们铁匠铺隔壁给人洗衣裳。她做的饭好吃,就是我杀妖那点赏银不够养家,她还得多洗几件。
江烬没再客气。
铁牛住在城东的一条窄巷子里,一间土坯房,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条板凳,墙角堆着铁匠的工具和几块废铁。铁牛的媳妇是个瘦小的女人,说话低声细语的,看见江烬浑身是血吓了一大跳,但什么都没问,转身去灶上端了一大碗骨头汤出来。汤是早上炖的,上面凝了一层白白的油,她用勺子把油撇了,又把汤热了一遍,端到江烬面前。
江烬喝了两碗,又吃了一个铁牛媳妇烙的饼。汤和饼下了肚,胃里暖起来,浑身上下那些伤口的疼痛也比刚才轻了一些。
叮。检测到宿主摄入了充足的营养,配合锻骨境的身体恢复能力,伤势恢复速度提升。预计左臂伤口三日内愈合,右腿扭伤明日可恢复。
系统这个功能倒是不错,连伤筋动骨需要多久长好都能算出来。
铁牛把自已那张床让给江烬睡,他跟媳妇在地上打了地铺。江烬说不用,他睡地上就行。铁牛说你是伤员,别跟我争,你好好睡,明天好得利索点,多杀几只妖,多拿点赏银。
江烬躺在那张硬板床上,身上盖着一条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被子。被子上有洗衣裳用的皂角味,跟铁牛媳妇身上的一模一样。他睁着眼看着头顶的房梁,脑子里过了好几件事。
鼠王死了。城北的妖患在接下来几天会慢慢平息,但这不是结束,只是开始。赵捕头收了那块玉牌之后的反应,还有赵鸿身边那个黑斗篷的人,还有赵家跟妖族之间到底有什么勾结,这些事一个比一个大,一个比一个深。
上辈子青玄城被高阶妖兽攻破的时候,赵家的人跪在城门口投降。如果不是提前勾结好了,妖兽凭什么接受他们的投降,凭什么在满城屠戮的时候放过了赵家的核心人物。他当时躲在泥塑后面看得清清楚楚,妖兽一路杀过去,赵家老宅的门前连一具尸体都没有。
赵家是内奸。
他没有证据,但他几乎可以确定。鼠王身上的那块玉牌就是赵家给的,是妖族和人族内奸之间往来的凭证。赵捕头把玉牌收走了,不知道是真的会去查,还是想把它藏起来。
他翻了个身,右腿的脚踝还在隐隐作痛。铁牛在地上打起了呼噜,声音不大,一长一短的,听着反倒让人觉得安心。
系统在意识里安静地待着,像一只蛰伏的猫。他的修为停在锻骨境初期,十一处骨窍,还有五处没通。鼠王的内丹还没用,妖鼠王獠牙还在怀里揣着。明天养一天伤,后天开始用内丹修炼镇妖诀,同时关注赵家的动向。
侯三那边的盯梢不能断,得知道那个黑斗篷的人还在不在城里,在做什么。
还有一个不能忽略的事。赵鸿。今天在校场上当着全营的面输给了他,赵鸿不是那种能咽下这口气的人。他明面上不会做什么,但暗地里一定会使绊子。赵家能在青玄城做这么多年世家,手里能动用的资源远超他这个孤儿的想象。
想着想着,困意上来了。他的眼皮越来越重,意识一点一点沉下去。在他彻底睡着之前,系统响最后一声。
叮。镇妖诀自动运转中。当前进度百分之七。建议明日使用妖鼠王内丹修炼,预计可提升至百分之十五。
第二天早上,江烬被铁牛媳妇在灶台前忙活的声音吵醒了。外面天刚亮,灶膛里的火把半个屋子映得发红。铁牛已经出门了,地上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铁牛媳妇端着两个碗走过来,一碗小米粥,一碗黑乎乎的汤药。
粥你喝,药是周虎昨晚派人送来的,说让你今天务必喝了。铁牛媳妇说。
江烬端起来闻了闻,苦味直冲天灵盖。他捏着鼻子一口灌了下去,苦得他整张脸皱成了一团。铁牛媳妇从灶台上拿了一小块红糖塞给他,含嘴里就不苦了。
他含住红糖,甜味慢慢化开,把嘴里的苦味压下去了一些。他站起来试了试右腿,脚踝还有一点肿,走路稍微有点瘸,已经不怎么疼了。左臂上的三道伤口被鬼针散封住了,结了黑色的血痂,整条胳膊还是使不上劲但已经不像昨天那样动一下就疼得要命。
他走到门口,阳光正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巷子口有几个人聚在一起说话,声音不大但他听得清楚。说的就是他。昨天夜里提着鼠王头进城的事一夜之间传遍了青玄城,城南的百姓说他是在城南杀妖起家的,城北的百姓说他是城北人,还有人说他根本不是青玄城的人,是北域镇妖司派下来的高手。
说什么的都有。但没有一个人说他是孤儿,是码头扛活的苦力,是城南贫民窟里吃不饱饭的那个瘦小子。这就是功名。你杀了一只妖,所有人都会重新认识你。
他站在门口晒了一会儿太阳,等嘴里的红糖彻底化完了,转身回屋拿了短刀和断刀,别在腰里。他要去找侯三,问问那个黑斗篷的人有没有新的动静。
走出巷子的时候,迎面碰上了两个人。一个是马成,就是第一天在城南巷子里对他冷嘲热讽的那个年轻捕快。另一个他不认识,四十来岁,穿着一身灰布衣裳,身材偏瘦,颧骨很高,眼睛细长,看人的时候眼珠先动头不动,像一只在打量猎物的老鹰。
你就是江烬?灰衣人说。
是我。
灰衣人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来给他看。纸上盖着青玄城城主府的大印,墨迹还没干透。灰衣人说,城主府悬赏榜文,二阶巅峰妖鼠王,悬赏银三百两。请你跟我走一趟城主府,领赏银。
马成在旁边站着,脸上的表情特别复杂,想笑又笑不出来,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追杀妖鼠追了这么多天,一只像样的都没杀到,江烬一个刚进捕快营五天的新人直接把鼠王的老窝端了。三百两银子,够他在码头上扛十年活。
江烬跟着灰衣人往城主府的方向走,穿过三条街,经过万宝楼门口的时候钱四海刚好把门板卸下来。看见江烬,钱四海的眼睛亮了,竖了个大拇指,嘴上没出声但口型说了一句好样的。
江烬朝他点了点头。
青玄城的城主府在城正中间,灰墙黑瓦,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江烬以前从这条街上走过上百次,从来没进来过,连靠近都没有。门口的守卫看到他腰里别着刀浑身是血痂的样子想拦,被灰衣人一个眼神挡了回去。
城主姓顾,叫顾远山,五十多岁的人保养得好,看起来像四十出头。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锦袍坐在正厅里,面前摆着一张长条桌,桌上放着三样东西,一锭一锭的银子,一块令牌,一封信。
顾远山看见江烬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番,说,坐。
江烬没坐。他身上还疼着,坐下去反而不容易站起来。
顾远山也不在意,指了一下桌上的银子,三百两,足银。你可以数一下。
不用数。江烬说。
顾远山又把那块令牌往他面前推了推。这是青玄城的通行令,凭此令可以在城里随意走动,不受宵禁限制。
江烬把银子和令牌都收了,三百两银子沉甸甸的,他把银子分在两个口袋里一边揣一半,走路的时候腰往下坠。
那封信呢?江烬问。
顾远山的手指在信封上敲了两下。这封信不是给你的,是给你上面的赵捕头的。你替他带回去就行。
江烬拿过信封看了一眼,封口用火漆封着,上面盖了城主府的小印。他大概能猜到信里写的是什么,鼠王被杀的消息传到城主府,城主给赵捕头下指示,趁妖鼠群群龙无首的时候主动出击,一鼓作气把乱石岗清干净。
告辞。
江烬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顾远山在背后说了一句。你叫江烬是吧,这个名字我记住了。青玄城需要你这样不怕死的年轻人。
江烬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继续走了出去。
出了城主府,他直接去了侯三盯梢的那条街。侯三蹲在街角的一个煎饼摊旁边,面前摆了一个碗,碗里放着两个铜板,看打扮像个要饭的,演技堪称一流。
侯三看见江烬来了,眼睛往左边那处宅子的方向斜了一下。那宅子的大门关着,窗户上挂着黑布,什么都看不见。
人还在里面?江烬蹲下来压低了声音问。
侯三说,在。昨晚进去的,一直没出来。但有一个事,你不问我也得跟你说。后半夜有个人从宅子后门出去了,走得很急,连斗篷都没戴。我远远看了一眼,你猜是谁?
谁?
赵平。
江烬的手指慢慢收紧了。赵平是赵家的旁支子弟,被他安排进了五队,名义上是来凑数的,实际上是赵鸿安插的眼线。赵平昨天夜里从那处宅子里出来,要么是去给宅子里面的人送消息,要么是宅子里面的人给了他什么指令。
赵鸿大概已经知道他杀了鼠王的事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猜不到,但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对侯三说,你继续盯着。宅子里的人什么时候出来,去哪里,见了谁,全都记下来。一条一条记清楚。
侯三咬了一口煎饼,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你放心,一条都跑不了。
江烬摸了摸怀里的鼠王内丹,转身往铁牛家的方向走。回去就把内丹用了,把镇妖诀的进度提上去。他的修为每提高一分,在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情里就多一分主动。
形势比他之前想的还要复杂。赵家,黑斗篷,赵平,赵捕头收走玉牌时的反应,这些线头缠在一起,他暂时还看不清全貌,但他已经闻到了那股味道。
跟妖物身上的腥臭味不一样,这是人身上发出来的腐烂味。比妖物更恶心。
他加快了脚步,顾不上右脚还没有彻底好利索。有些事情不能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