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都市观澜人 > 第7章 博物馆夜话

苏晚晴的电话是四天后打来的。
那天下午,林观澜正蹲在旧货市场一个摊子前,跟一个卖旧书的老头扯皮。老头非说手里那本缺页的《玉匣记》是明代孤本,要价三千。林观澜翻了两页就看出是民国石印的仿本,纸墨都不对,最多值五十。
“老板,你这本子,别说孤本,连全本都不是。”林观澜把书放下,指着中间明显被撕掉的几页,“这里缺的是‘安宅’和‘镇煞’两篇,偏偏是驱邪最常用的。你该不会是自已撕了,想单卖吧?”
老头被戳穿,脸一红,梗着脖子:“不买别瞎说!这可是我家传的!”
“家传的连封皮都是后粘的?”林观澜嗤笑,站起身拍拍裤子,“五十,卖不卖?不卖我走了,隔壁摊有套品相更好的。”
“哎哎哎,别走啊!”老头连忙拽住他袖子,“八十!八十你拿走!”
“六十。”
“七十五!不能再少了!”
“六十五,不卖拉倒。”
“行行行,六十五就六十五……”老头嘟嘟囔囔地把书塞给他。
林观澜扫码付钱,把书扔进随身的布袋里。刚要走,手机响了。
是苏晚晴。
“林师傅,您现在方便吗?”电话那头,苏晚晴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很安静,“博物馆这边……有点情况,可能需要您来看看。”
“什么情况?”
“说不清楚,您最好亲自来一趟。”苏晚晴顿了顿,“是那批准备展览的民国老物件,其中几件……不太对劲。我们有个老修复师,昨晚在库房加班,今天早上被人发现晕在里面,现在还没醒。医生说身体没问题,但就是醒不过来。”
林观澜看了眼天色,下午三点多。
“我现在过去。地址发我。”
“好,我马上发。您到了给我电话,我出来接您。”
挂了电话,林观澜拦了辆出租,直奔市博物馆。
博物馆在老城区边上,是栋仿古建筑,白墙青瓦,飞檐斗拱。门口立着块巨石,刻着馆名。因为是工作日,又是下午,参观的人不多。
林观澜在门口等了不到五分钟,苏晚晴就匆匆出来了。她今天穿了身浅灰色的职业套装,头发扎成低马尾,化了淡妆,比那天在家时精神不少,但眉眼间还是带着明显的焦虑。
“林师傅,这边。”她引着林观澜从侧门员工通道进去,刷了工作证,穿过几条安静的走廊,来到一个挂着“藏品修复部”牌子的办公室前。
推门进去,里面坐着两三个人,都是四五十岁年纪,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正围在一起看什么东西。听到动静,都抬起头。
“苏老师,这位是……”一个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的老者问。
“这位是林观澜林师傅,是我请来帮忙的。”苏晚晴简单介绍,“林师傅对老物件的……一些特殊情况,比较有经验。”
几个人互相看看,眼神里都有些怀疑。林观澜太年轻了,穿着也随意,看着不像什么专家。
“林师傅您好,我是修复部的主任,姓陈。”清瘦老者起身,和林观澜握了握手,语气还算客气,“小苏说您能帮忙看看那几件东西,但……”
他顿了顿,委婉地说:“我们博物馆有规定,非工作人员不能进核心库房。而且那几件东西,我们已经请了文物局的专家过来鉴定,初步判断是材质老化产生的正常现象。”
林观澜听出他话里的意思,笑了笑:“陈主任放心,我不碰东西,就看看。至于进不进库房,你们定。但如果那位晕倒的修复师情况特殊,早点弄清楚,对大家都好。”
陈主任犹豫了一下,看向苏晚晴。苏晚晴轻轻点头。
“……好吧。”陈主任叹了口气,“其实说实话,我们也觉得有点邪门。老赵——就是晕倒那位——干了三十多年修复,什么怪事没见过?但这次……小苏,你带林师傅去看看吧,就看看,别乱动。”
苏晚晴应了声,带着林观澜出了办公室,又穿过两条走廊,来到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前。门上有电子锁,苏晚晴输入密码,又刷了指纹,门“咔哒”一声打开。
里面是恒温恒湿的藏品库房,一排排高大的金属架子上,整齐码放着各种贴着标签的箱子。灯光是冷白色的,很亮,但照不到架子深处的阴影,让整个空间显得格外空旷、寂静。
“那批民国物件在B区第三排。”苏晚晴压低声音,走在前面带路。
库房很大,走了两三分钟,才到地方。这一排架子上,放着十几个大小不一的锦盒和木箱,标签上写着“民国时期民俗文物”。
苏晚晴从架子上取下三个盒子,放在中间的长条工作台上。她戴上白手套,小心地打开第一个盒子。
里面是一面铜镜。巴掌大小,圆形,背面刻着花鸟纹,边缘有些锈蚀,但保存得还算完整。
“这是‘民国花鸟镜’,捐赠品,来源清晰,没什么特别的。”苏晚晴说,“但上周我们拿出来做保养时,发现镜面……好像不太对劲。”
她小心地把铜镜翻过来,让镜面朝上。
林观澜凑近看。
镜面是铜的,因为年代久远,已经有些模糊,但大致还能照出人影。可仔细看,镜面深处,似乎总有一层薄薄的水汽,无论怎么擦拭、烘干,过一会儿又会浮现。而且,水汽的分布很不均匀,在镜面中央,隐约形成一个人脸的轮廓——眉眼模糊,但能看出是个女人。
“我们试过所有科学方法,除湿、真空处理,都没用。”苏晚晴声音发紧,“而且,负责保养这面镜子的同事说,每次擦完镜子,她当天晚上都会做同一个梦——梦见一个穿旗袍的女人,背对着她,在梳头。”
林观澜没说话,伸手,隔空在镜面上方虚抚了一下。
阴气。很淡,但很“韧”,像蛛丝一样缠绕在镜子里。和苏晚晴家那面小圆镜类似,但更“活”,似乎还残留着一丝灵性。
“第二个。”他说。
苏晚晴打开第二个盒子。里面是一把木梳,紫檀木的,梳齿细密,梳背上嵌着几颗小小的、暗淡的珍珠。
“民国玳瑁珍珠梳,也是捐赠品。”苏晚晴说,“这把梳子……会自已移动。”
“移动?”
“嗯。”苏晚晴点头,脸色有些发白,“我们把它放在修复室的托盘里,第二天早上,它总会跑到别的地方去。有时候在窗台上,有时候在别的文物旁边。一开始以为是谁不小心碰了,但调了监控……监控里,它真的是自已‘走’的。”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每次它移动之后,那天负责修复室的值班人员,都会听到女人哼歌的声音,很轻,就在耳边,但一回头什么都没有。哼的歌……是《夜来香》。”
林观澜看向那把木梳。梳身上缠绕的阴气更浓一些,而且,在这些阴气里,他隐约“闻”到了一丝极淡的、类似桂花头油的香气。
民国时期的女人,常用桂花油梳头。
“第三个是什么?”他问。
苏晚晴深吸一口气,打开第三个,也是最大的一个木箱。
里面是一件旗袍。
暗红色的真丝面料,上面用金线绣着大朵的牡丹,领口、袖口、下摆都镶着精致的蕾丝边。款式是民国时期最流行的修身旗袍,虽然年代久远,但保存得极好,颜色鲜艳,仿佛昨天才从裁缝铺取出来。
“这件‘红牡丹金线旗袍’,是我们从民间藏家手里收购的,是这次特展的重点展品。”苏晚晴声音有点抖,“它……它会变色。”
“变色?”
“嗯。在自然光下,是暗红色。但在特定的光线下——比如库房的冷白光,或者夜晚的月光——它会慢慢变成……血红色。”苏晚晴艰难地说,“而且,老赵晕倒前,最后接触的就是这件旗袍。监控显示,他当时正在给旗袍做最后的除尘处理,然后突然就盯着旗袍不动了,看了足足十分钟,接着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林观澜的目光落在那件旗袍上。
这件东西,不对劲。
不是简单的阴气或者“影”。他能感觉到,旗袍内部,有一股极其隐晦、但异常“沉重”的“念”。那不是一段记忆碎片,而像是……一个完整的、被强行“缝”进去的东西。
他伸出手,想触碰旗袍的面料,但手指在距离布料还有几厘米时,停下了。
旗袍表面,那些金线绣成的牡丹花纹,在冷白灯光下,似乎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
像水纹。
“除了这三件,还有别的吗?”林观澜收回手,问。
苏晚晴想了想:“还有几件小东西,银簪子、绣花鞋、手帕,但那些暂时没发现异常。不过……有个很奇怪的现象。”
“说。”
“这几件东西,包括那面镜子、梳子、旗袍,还有几件其他的,它们的原主人,或者捐赠者、出售者,好像都……不太顺利。”苏晚晴压低声音,“我私下查过,镜子原来的主人,是个老收藏家,上个月突发脑溢血走了。梳子的捐赠者,是个中年女人,捐了梳子后,她女儿出车祸,断了一条腿。旗袍的卖主,是个古董商,卖了旗袍后,他店里接连失窃,最后关店回老家了。”
她看着林观澜:“林师傅,这……是不是太巧了?”
林观澜没回答。他在工作台边慢慢踱步,目光扫过那三件东西。
铜镜,木梳,旗袍。
都是女人的贴身物件,都带着强烈的“女性”气息,都残留着阴气和“念”。
而且,原主人都倒了霉。
这不是巧合。
“这些东西,是什么时候收进馆的?”他问。
“镜子和梳子是半年前,旗袍是三个月前。”苏晚晴说,“但它们被集中注意到异常,是最近两周,我们开始为特展做集中保养和编目的时候。”
“特展什么时候开幕?”
“下个月十五号。”
林观澜算了算时间,还有不到一个月。
“晕倒的那位赵师傅,现在在哪家医院?”
“市一医院,还在昏迷中。”苏晚晴说,“医生说他生命体征平稳,但脑电波异常,一直在快速眼动期,像是在……做很长的梦。”
做梦?
林观澜心里一动。他走到那件旗袍前,再次仔细感受那股“念”。
沉重,哀伤,还带着一丝……不甘。
“苏小姐,我能看看赵师傅晕倒前的监控吗?”他问。
“可以,监控室在楼下,我带您去。”
监控室里,保安调出了昨晚库房的录像。
画面中,年近六十的赵师傅穿着白大褂,戴着老花镜,正坐在工作台前,用软毛刷小心地清理那件旗袍表面的灰尘。他动作很轻,很专注。
时间显示是晚上十点二十三分。
清理了大概十分钟,赵师傅停下来,揉了揉眼睛,似乎有点累。他端起旁边的茶杯喝了口水,然后,目光落在了旗袍上。
他盯着旗袍,一动不动。
起初,监控画面没什么异常。但林观澜注意到,在赵师傅盯着旗袍看了大约三分钟后,他背后的影子,在冷白灯光下,开始发生极其细微的变化。
影子原本是完整的、清晰的人形。但渐渐地,影子的轮廓模糊了,边缘像水波一样轻轻荡漾。接着,影子的“头部”位置,似乎多出了一团模糊的、像是头发般的阴影。
而赵师傅本人,对此毫无察觉。他依旧盯着旗袍,眼神越来越空洞,嘴唇微微开合,像是在无声地说什么。
又过了两分钟,影子“头部”那团头发般的阴影,突然向前“延伸”了一小段,像是一条细细的、黑色的触手,轻轻搭在了赵师傅的肩膀上。
赵师傅浑身一颤,眼睛猛地睁大,瞳孔收缩。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喊,但发不出声音。然后,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软软地从椅子上滑落,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影子恢复了正常。
保安和苏晚晴看着回放,脸色都变了。他们之前看监控,只看到赵师傅突然倒下,根本没注意到影子异常。
“这……这是什么?”苏晚晴声音发颤。
“影附。”林观澜盯着定格的画面,沉声道,“旗袍里的‘念’,通过影子为媒介,侵入了赵师傅的身体。他现在不是昏迷,是魂魄被拖进了一个‘境’里,一个由那股‘念’构筑的幻境。”
“能救吗?”
“能,但得抓紧。”林观澜看了眼时间,“‘影附’超过七天,魂魄就可能永远困在里面,肉身变成植物人。今天第二天,还有时间。”
“怎么救?”
“进到那个‘境’里,把赵师傅的魂魄带出来。”林观澜说,“但需要媒介。最好是赵师傅贴身的东西,或者……那件旗袍本身。”
苏晚晴脸色一白:“用旗袍?那不是……”
“危险,我知道。”林观澜打断她,“但这是最快的法子。而且,我也想看看,这件旗袍里,到底缝了什么。”
他看向苏晚晴,语气平静:“苏小姐,我需要你帮忙。今晚,我要在这里‘入境’。在我出来之前,不要让任何人进库房,也不要让人动这三件东西。另外,给我准备些东西:一根红绳,一碗清水,一面普通的镜子,还有——赵师傅的一件贴身衣物,最好是没洗过的。”
苏晚晴深吸一口气,用力点头:“好,我去准备。几点开始?”
“子时。”林观澜说,“阴气最盛时,‘境’的入口最清晰。”
晚上十一点,库房。
工作台上,那件暗红色的旗袍平铺着,在冷白灯光下,牡丹金线流转着诡异的光泽。旁边放着一碗清水,一面小圆镜,一根长长的红绳,还有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灰蓝色的工装外套——是赵师傅常穿的工作服,领口还沾着点墨渍。
林观澜坐在工作台前的椅子上,闭目调息。苏晚晴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手机,脸色紧张。
“林师傅,真的……不用我帮忙吗?”她小声问。
“不用,你守住门就行。”林观澜没睁眼,“记住,无论听到里面有什么声音,除非我自已出来,否则别开门。如果到了凌晨三点我还没醒,给我师父打电话,号码我发你手机上了。”
“好。”苏晚晴点头,又忍不住问,“林师傅,您之前说,这件旗袍里缝了东西,是什么?”
林观澜睁开眼,看向那件旗袍。
“如果我没猜错,”他缓缓说,“缝进去的,是一个女人一生的‘念’。爱恨情仇,悲欢离合,所有的执念和不甘,被人用特殊手法,抽离出来,封进了这件她最心爱的旗袍里。所以这件衣服才会‘活’过来,才会吸引别的阴物,才会……想找人‘陪’她。”
苏晚晴打了个寒颤。
“去吧,到门口守着。”林观澜说,“我要开始了。”
苏晚晴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出了库房,轻轻带上门。门外传来她反锁的声音。
库房里只剩下林观澜一个人,和满架沉默的文物。
他站起身,走到工作台前。先拿起那件工装外套,闻了闻——很淡的烟草味和老式雪花膏的味道,这是赵师傅的气息。他将外套披在自已肩上。
然后,拿起红绳,一端系在自已左手手腕,另一端,轻轻搭在那件旗袍的袖口上。
接着,他咬破右手中指,在清水中滴入三滴血。血滴入水,没有散开,而是凝成三颗小小的血珠,在水面缓缓旋转。
最后,他拿起那面小圆镜,镜面朝下,轻轻盖在碗口上。
做完这些,林观澜重新坐下,闭上眼睛,双手结“安土地诀”,置于膝上,低声诵念:
“元始安镇,普告万灵。岳渎真官,土地祇灵……皈依大道,元亨利贞。”
咒文声中,库房里的光线似乎暗了一瞬。
工作台上,那件平铺的旗袍,无风自动,袖口轻轻飘了一下。搭在袖口的红绳,微微绷紧。
林观澜的呼吸渐渐变得悠长、缓慢。他的意识开始下沉,像坠入深水,周围的声音、光线、温度,都迅速远去。
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气味,如同潮水般涌来——
脂粉香。桂花头油。留声机咿咿呀呀的《夜来香》。
女人的轻笑。男人的低语。
刺绣针刺破绸缎的细微声响。
镜子前,一笔一笔,细细描画的眉。
还有……浓得化不开的哀伤,和一丝尖锐的、冰冷的恨意。
林观澜稳住心神,顺着红绳传来的微弱牵引,向着那片混沌的深处,“走”去。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很久。
脚下触到了实地。
他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个房间。
老式的、民国风格的上等客房。雕花木床,西式梳妆台,留声机在角落缓缓转动,播放着慵懒的爵士乐。窗外是沉沉夜色,隐约能看见远处闪烁的霓虹灯光。
一个穿着暗红色牡丹旗袍的女人,背对着他,坐在梳妆台前。
她正对着一面铜镜,慢慢地、仔细地画眉。
手里的眉笔,是黑檀木的。
林观澜低头,看到自已手腕上的红绳,另一端,延伸向房间的角落——
赵师傅蜷缩在那里,闭着眼,眉头紧皱,似乎沉浸在噩梦中。
而在房间的阴影深处,梳妆台的镜子旁,衣柜的缝隙里,床底的黑暗中……
有无数双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他。
那些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一片空洞的漆黑。
旗袍上的牡丹,在昏黄的灯光下,似乎开得更艳了。
艳得,像要滴出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