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渔把三十两银子用红布包好,当着王桂花的面交给了陈文礼。
“相公,这是三十两银子,你收好。”沈渔的语气温柔又郑重,像是把身家性命都交出去了。
王桂花的眼睛在那包银子上转了三圈,嘴角差点咧到耳根子:“文礼,你可得好好读书,别辜负了你媳妇的一片心意。”
沈大江飘在旁边,冲着王桂花的脸呸了一声:“你的心意?这是我闺女的银子!你的心意就是你那个馋赵家嫁妆的心意!”
陈文礼接过银子,掂了掂,脸上的笑容无懈可击:“娘子放心,我一定不负所望。”
不负所望。沈渔在心里把这四个字记了一遍。
陈文礼揣着银子走了,沈大江跟在他后面飘了出去。
沈渔站在门口目送他,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才转身回了屋。
王桂花还在堂屋里坐着,翘着腿喝茶,看见沈渔进来了,笑眯眯地说:“沈渔啊,你这孩子真懂事。文礼有了你这三十两银子,县学的束脩就够了。”
三十两。沈渔在心里把这数字又记了一遍。上辈子你从我这儿拿走了五十两,还说“不够”。这辈子给你三十两,你说“够了”。
原来你的“够”和“不够”,跟实际需要没关系,只跟我给了多少有关系。
“婆母过奖了,”沈渔低着头,声音软软的,“媳只是尽了本分。”
王桂花满意地点点头,挥挥手:“行了,去忙吧。今天把院子扫了,鸡喂了,午饭早点做。”
“是。”
沈渔转身去了院子里,拿起扫帚开始扫地。一笤帚一笤帚,扫得认认真真,把每片落叶都扫到墙角堆好。
上辈子她在陈家干了一辈子的活,从来没想过这些活为什么要她干。这辈子她想明白了——因为这些活她干了,陈家母子就不用干了。她干活,他们享福。她出钱,他们花钱。她受罪,他们快活。
这就是陈家“娶”儿媳妇的真实逻辑。
沈渔扫完院子,喂了鸡,又去厨房准备午饭。切菜的时候,沈大江飘回来了。
“闺女!”他一进厨房就迫不及待地开始汇报,“爹跟着他到了县学,你猜他第一件事是干啥的?”
“交束脩?”沈渔一边切菜一边问。
“不是!”沈大江飘到她面前,表情夸张,“他先去买了一身新衣裳!花了二两银子!”
沈渔手里的刀顿了一下。
上辈子陈文礼拿了五十两,第一件事也是买新衣裳,买了三两银子的。这辈子拿了三十两,买了二两的——还挺会过日子,知道按比例缩减。
“然后呢?”
“然后他去交了束脩,十五两。”沈大江掰着手指头数,“再然后他请同窗吃饭,花了五两。再再然后他去了书铺,买了三本书,花了一两半。再再再然后……”
“爹,”沈渔打断他,“你直接说他花了多少,剩了多少。”
沈大江算了算:“衣裳二两,束脩十五两,吃饭五两,书一两半,加起来二十三两半。还剩六两半。”
“嗯。”沈渔继续切菜。
沈大江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闺女,你不生气?他拿你的银子买衣裳请吃饭,还花了五两!五两银子够咱们爷俩吃半年了!”
“爹,”沈渔把切好的菜放进盆里,回头看了他一眼,“上辈子他花了我五十两,这辈子他只花了二十三两半,我应该高兴才对。”
沈大江被这话噎得张了张嘴,半天才说:“闺女,你这账不是这么算的……”
“我的账怎么算,我心里有数。”沈渔擦了擦手,从袖兜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写道:
“陈文礼赴县学,携银三十两。其中二两购新衣,十五两交束脩,五两宴请同窗,一两半购书。余六两半,去向待查。”
写完,她合上本子,塞回袖兜。
沈大江凑过来看了一眼,挠了挠头:“闺女,你记这么细干啥?”
“爹,”沈渔把切好的菜倒进锅里,刺啦一声,油烟升起来,“这三十两银子,每一笔花销我都记着。将来有一天,我要让全镇的人都知道,陈文礼是靠媳妇的嫁妆过日子的。”
沈大江眼睛一亮:“这招好!让他没脸见人!”
“不只是没脸。”沈渔用锅铲翻炒着菜,声音平静,“我还要让他还钱。”
“还钱?”沈大江愣了一下,“他不是说‘借’的吗?上辈子他说借,你从来没让他还过。”
“上辈子是上辈子。”沈渔把菜装盘,“这辈子,他借的每一文钱,都要还。连本带利。”
沈大江看着女儿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闺女变了,变得他有点不认识了。以前的沈渔是把苦往肚子里咽,现在的沈渔是把苦变成刀,握在手里。
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他知道一件事——上辈子女儿被欺负得太惨了,这辈子不管她怎么做,他都支持。
沈渔把饭菜端上桌,王桂花已经坐好了,陈文礼还没回来。
“文礼在县学用饭,不回来吃了。”王桂花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口,“这菜咸了。”
“是,媳下次少放盐。”沈渔低着头站在一旁。
王桂花又吃了两口,突然问:“沈渔,你给文礼的三十两银子,是你嫁妆里的?”
“是。”
“还有多少?”
沈渔心里冷笑——这是在摸底呢。
“还剩二十两。”她老老实实地说,反正这是实话,只不过这二十两她已经藏好了,王桂花就算把屋里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到。
王桂花点点头,若有所思。
沈大江飘在她身后,弯下腰凑到她耳边——虽然她听不见——大声说:“你要是敢打我闺女剩下那二十两的主意,老子半夜站你床头!”
沈渔忍住笑,低头装作整理衣角。
晚上,陈文礼回来了,喝得脸红扑扑的,看来中午那顿饭没少喝。他一进门就拉住沈渔的手,含含糊糊地说:“娘子,今天我跟同窗们说了,我娘子是个贤惠人,拿了嫁妆银子供我读书……他们都夸你,都说你是个好娘子……”
沈渔扶着他坐下,倒了杯茶递过去。
“相公过奖了。”
沈大江飘在旁边,看着陈文礼那副醉醺醺的样子,翻了个白眼:“喝老子的酒,花老子的钱,还拿老子的钱去请客充面子,这王八蛋上辈子就是这么干的。”
陈文礼喝了几口茶,清醒了一点,突然压低声音说:“娘子,今天我跟县学里的周兄聊了几句,他说赵知县的千金经常到县学附近的书铺去……倒是个知书达礼的姑娘……”
沈渔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赵知县的千金。赵婉莹。上辈子陈文礼就是这么认识她的——先是从“周兄”那里听说,然后“恰好”出现在书铺,然后“恰好”偶遇。
这辈子,还是这个“周兄”,还是这套流程。
沈渔笑了笑,没接话。
沈大江却炸了:“周兄?就是那个赵婉莹的表兄!上辈子就是他牵的线!闺女,这小子已经开始打赵婉莹的主意了!”
沈渔在心里回了句:爹,我知道。
陈文礼见沈渔没接话,又补了一句:“娘子别多想,我只是随便说说。”
“我没多想。”沈渔笑得温柔,“相公在县学多认识些人,对将来有好处。”
陈文礼放心了,又喝了杯茶,起身去了书房。
他走后,沈大江飘到沈渔面前,急得团团转:“闺女,你听见了吧?他已经在打听赵婉莹了!你就这么让他去?”
“爹,”沈渔坐在灯下,又拿出了那个小本子,翻开新的一页,写道:
“某年某月某日,陈文礼通过周某打听赵婉莹。周某,赵婉莹表兄,无业,好赌。”
写完,她合上本子。
“他当然会去,上辈子去了,这辈子也会去。但我不会让他像上辈子那样,轻轻松松就把赵婉莹勾搭上。”
沈大江看着她:“你打算怎么办?”
沈渔吹灭了灯,躺到床上。
“爹,明天你去县学盯着,看看他跟那个周某到底说了什么。记住,一个字都别漏。”
“没问题!”沈大江拍着胸脯,“爹明天就跟上去,保证把他跟周某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
沈渔闭上眼睛。
三十两银子已经撒出去了,鱼已经开始咬钩了。
但鱼不知道的是,这三十两银子上有一个圈套。
沈渔在给陈文礼银子之前,做了一件事——她在每锭银子上都用指甲刻了一个小小的记号,一个只有她自已能认出来的“沈”字。然后,她去了县衙,以“保管财物”为由,在户房登记了这三十两银子的特征:五两一锭的银元宝共六锭,每锭底部均有“沈”字刻痕。
这件事她做得很隐秘,连沈大江都不知道。
将来某一天,当这三十两银子的去向需要被“查明”的时候,县衙的登记簿就是铁证——这些银子是沈渔的嫁妆,是沈家的财产,陈文礼只是“借用”。至于他怎么“借用”的,有没有写借条,为什么花了五年还没还,那就不是沈渔需要解释的了。
沈渔闭着眼睛,嘴角微微翘起。
沈大江飘在床头,看着女儿脸上的笑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闺女,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爹?”
“没有。”沈渔说。
沈大江不信,但沈渔已经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摆出了“我要睡了”的姿态。
沈大江只好飘到房梁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下来。
他看着窗外的月光,忽然觉得这辈子好像跟上一辈子不太一样了。
上一辈子,这个时间点,沈渔正躲在被窝里哭,哭陈文礼不疼她,哭王桂花欺负她。
这一辈子,沈渔躲在被窝里笑。
虽然都是躲,但沈大江觉得,笑总比哭好。
“睡吧闺女,”他轻声说,“爹给你守着。”
月光洒进来,照在沈渔安睡的脸上。
她确实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