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渔嫁进陈家的第五天,王桂花终于露出了她的狐狸尾巴。
那天下午,沈渔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王桂花从堂屋里走出来,手里捏着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踱到沈渔跟前,上下打量了她几眼,像是街上看牲口的牙侩。
“沈渔啊,”王桂花吐掉瓜子壳,“咱家最近手头紧,你知道吧?”
沈渔把一件湿衣裳抖开,搭在竹竿上,不紧不慢地说:“媳知道。相公去县学读书,花销是大些。”
“可不是嘛。”王桂花叹了口气,那声叹气练得跟专业哭丧的似的,听着像那么回事,但眼里一点愁色都没有,“文礼在县学要吃要喝要交际,处处都是银子。昨天他还跟我说,想买几本新书,可家里实在挪不开了。”
沈渔在心里冷笑。挪不开?上辈子你也是这么说的,说完就开始打我东西的主意。
果然,王桂花的目光落在沈渔的手腕上。
“你这镯子,”王桂花伸手摸了摸沈渔腕上的银镯子,啧啧两声,“成色不错啊,你娘留下的?”
沈渔低下头,声音轻轻的:“是,家母生前留给媳的念想。”
“念想是念想,过日子是过日子。”王桂花把手缩回去,又叹了口气,“沈渔啊,不是婆母狠心,实在是家里揭不开锅了。你看,能不能先把这个镯子当掉,换些银子给文礼应急?等文礼考取了功名,再给你赎回来。”
多熟悉的台词啊。
上辈子,王桂花说这话的时候,沈渔心里难受了好一阵,但还是把镯子摘了下来。那天下着雨,她一个人去的当铺,当了十五两银子。掌柜的说“死当”和“活当”价钱不一样,她选了“活当”,想着以后有钱了再赎回来。
后来她有钱了,但陈文礼说“赎那个做什么,等我中了举人给你买更好的”。她信了,没赎。再后来她连当票都找不到了——王桂花说她“自已弄丢了”,沈渔知道是被王桂花拿走了,但没有证据,只能认栽。
这辈子嘛。
沈渔把手缩回去,用袖子遮住镯子,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婆母,这镯子是家母留给媳唯一的东西了,媳实在舍不得……”
王桂花的脸立刻拉了下来:“舍不得?你嫁到我们家,就是我们家的人,你的东西就是我们家的东西。我跟你商量是给你面子,你要是不同意,我……”
“婆母别生气,”沈渔连忙摆手,声音里带着哭腔,“媳不是那个意思。媳……媳给就是了。”
她说着,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伸手去摘镯子,手抖得跟筛糠似的。那演技,沈渔自已都佩服自已——上辈子她要是有这本事,也不至于被王桂花欺负成那样。
王桂花看着沈渔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心里乐开了花,但脸上还是板着:“行了行了,别哭了,又不是不还你。你把镯子给我,明天我去当铺走一趟。”
沈渔把镯子摘下来,双手捧着递过去,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这滴眼泪是真的,但不是因为舍不得镯子,是因为觉得上辈子的自已太傻了,居然被这种伎俩骗了两次。
王桂花一把抓过镯子,在手里掂了掂,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回了堂屋。
沈大江飘在院子里,目睹了全过程,气得头发都竖起来了——虽然他一个灵魂也没什么头发可竖。
“闺女!你就这么给她了?那是你娘留给你的!你娘就留了这么一件东西!老子上辈子打鱼攒了三年才给你娘打了这只镯子!你就这么给她了?”
沈渔擦了擦眼泪,转身继续晾衣服,小声说了一句:“爹,别急。”
“我能不急吗?”沈大江飘到她面前,急得直转圈,“你知不知道那镯子值多少钱?拿到省城去卖,至少二十两!二十两够你买多少东西了!”
沈渔把最后一件衣裳搭好,拍了拍手上的水,转头对着父亲半透明的脸笑了笑。
“爹,我知道那镯子值多少钱。所以我才不能让她拿去当掉。”
沈大江愣了一下:“可你已经给她了啊。”
“给了,又没给。”沈渔端起洗衣盆,往屋里走,沈大江飘在后面跟着。
进了屋,沈渔放下盆,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躺着一只银镯子,跟刚才给王桂花的那只一模一样。
沈大江瞪大了眼睛:“这……怎么有两只?”
“一只真的,一只假的。”沈渔把真镯子拿起来,在阳光下转了转,银光闪闪,“我前天去镇上买的赝品,花了二钱银子。做得挺像的,不仔细看根本分不出来。”
沈大江凑近了看,左看右看,咋舌道:“闺女,你什么时候买的?爹怎么不知道?”
“爹你那天去县学偷听了,我一个人去的。”沈渔把真镯子重新包好,藏进柜子最深处,“当铺的伙计天天见真货假货,一眼就能看出来。王桂花拿着假镯子去当,肯定要被笑话。到时候……”
沈渔没有说完,但嘴角的笑容已经说明了一切。
沈大江盯着女儿看了半天,忽然忍不住大笑起来,半透明的身体在屋里飘来飘去,笑得像一只被风吹起来的破风筝。
“闺女!你这招绝了!让她拿着假货去丢人!哈哈哈哈!老子活了几十年,没见过这么损的招!损得好!”
沈渔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爹,小声点,隔墙有耳。”
沈大江连忙捂住嘴——虽然他捂嘴也没什么用,但习惯改不了。
第二天一早,王桂花就揣着那只假镯子出门了。
沈渔站在门口目送她,脸上带着担忧的表情,心里却在倒计时。沈大江早就飘出去了,跟着王桂花一起去当铺,准备实时转播。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沈大江飘回来了,笑得差点从半空中掉下来。
“闺女!哈哈哈哈哈!你猜怎么着?哈哈哈哈哈哈!”
沈渔正在厨房里揉面,头都没抬:“爹,你慢慢说。”
沈大江努力平复了一下情绪,但嘴角还是咧到了耳根子:“王桂花到了当铺,把镯子往柜台上一拍,说‘掌柜的,看看这个值多少钱’。掌柜的拿起来瞅了一眼,又瞅了一眼,然后笑了——笑了你懂吗?那种憋不住的、想忍都忍不住的笑!”
沈大江学着当铺掌柜的样子,捏着嗓子说:“‘这位大嫂,您这镯子是假的。’王桂花说‘不可能!我儿媳妇说是她娘留下的!’掌柜的说‘您儿媳妇是不是跟您有仇?这镯子连二钱银子都不值。’”
沈渔揉面的手顿了一下——二钱银子,她买的时候确实是二钱。
“王桂花当时脸就绿了!”沈大江笑得在厨房里翻跟头,“她在那嚷嚷‘不可能不可能’,掌柜的被她闹烦了,直接把镯子扔出来,说‘您要是不信,去对面银楼问问,看人家收不收’。王桂花真去了,银楼的伙计看了一眼,说‘大姐,这玩意儿我们不收,您留着玩吧’。”
沈大江说到这里,已经笑得说不下去了,整个人在半空中抽搐。
沈渔面无表情地继续揉面,但嘴角还是忍不住微微翘了一下。
“然后呢?”她问。
“然后王桂花就气冲冲地回来了呗!”沈大江擦了一把并不存在的眼泪,“一路上脸黑得跟锅底似的,嘴里骂骂咧咧的,说什么‘小贱人敢耍我’之类的话。闺女,她马上就到了,你准备一下。”
沈渔把手上的面擦干净,整了整衣裳,深吸一口气,然后——眼泪说来就来。
沈大江看着女儿瞬间红了的眼眶,目瞪口呆:“闺女,你这变脸的速度比你爹我当年打鱼还快。”
沈渔没理他,因为她已经听见了王桂花怒气冲冲的脚步声。
门被猛地推开,王桂花像一阵龙卷风一样刮了进来,手里的假镯子差点砸到沈渔脸上。
“沈渔!你给我解释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沈渔被“吓得”后退了两步,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婆母,怎么了?镯子……镯子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王桂花把镯子举到她眼前,气得声音都变了调,“当铺掌柜说这是假的!银楼也说这是假的!你拿个假货糊弄我?”
沈渔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假的?怎么可能?这是家母留给媳的遗物,媳戴了好几年了,怎么可能是假的?”
“你问我?我问谁去?”王桂花越说越气,嗓门越来越大,“你是不是不想把镯子给我,就拿个假的来糊弄我?说!真的藏哪儿了?”
沈渔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婆母,媳真的不知道这是假的……家母去世前亲自交给媳的,媳一直当成宝贝……媳怎么敢拿假货糊弄您啊……”
这时候,隔壁的刘婶正好路过陈家门口,听见里面的动静,探头进来看了一眼。她看见沈渔哭得稀里哗啦,王桂花手里举着一只镯子,一脸凶相,立刻就明白了七八分——在王桂花和沈渔之间,邻居们天然倾向于相信沈渔,因为沈渔从来不打人骂人,而王桂花是出了名的“不好惹”。
“哟,王家嫂子,这是咋了?”刘婶走进来,一脸关切地看了看沈渔,“新媳妇怎么哭了?”
王桂花还没开口,沈渔就抢先说话了,声音又小又委屈:“刘婶,婆母说家里缺钱,想拿我娘的镯子去当,我就给了。结果当铺说镯子是假的,婆母怪我……可我真的不知道是假的啊,那是我娘留给我的……”
说着,又哭了起来。
刘婶看了看沈渔,又看了看王桂花,目光在王桂花手里的镯子上转了一圈,然后笑了——那种“我看穿了一切”的笑。
“王家嫂子啊,”刘婶慢悠悠地说,“这镯子我见过。沈渔她娘活着的时候戴过,银光闪闪的,可亮眼了。你这个……怎么看都不像那个。”
王桂花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被邻居当场打脸,这滋味比吃了苍蝇还难受。
“你……你见过?”王桂花结巴了。
“见过啊,”刘婶点点头,“沈渔她娘下葬的时候,沈渔戴着这镯子哭了一整天,全镇的人都看见了。那时候的镯子可不是这个色儿。”
沈渔在心里给刘婶竖了个大拇指。刘婶,您就是我的神助攻。
王桂花彻底哑了。她想说沈渔调包了,但没证据。她想说沈渔骗她,但沈渔哭得比窦娥还冤。她想说自已被骗了,但这话说出去等于承认自已没眼光。
最后,王桂花只能把镯子往桌上一拍,恶狠狠地说了一句“这事没完”,然后转身回了屋。
刘婶看着王桂花的背影,啧啧两声,转头拍了拍沈渔的肩膀:“闺女,你婆母啥脾气你也看见了,往后小心着点。”
沈渔擦了擦眼泪,感激地说:“谢谢刘婶。”
刘婶走了以后,沈大江从房梁上飘下来,笑得前仰后合:“闺女!你看见王桂花那张脸了吗?紫的!跟茄子似的!”
沈渔把眼泪擦干,从桌上拿起那只假镯子,看了看,把它扔进了灶膛里。火舌舔上来,假镯子冒了一股烟,化成了一摊黑乎乎的东西。
“上辈子她拿走了我娘的遗物,这辈子她想都别想。”沈渔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大江飘在旁边,看着女儿把假镯子烧成灰,心说:闺女这辈子是真的不一样了。
“爹,”沈渔突然说,“今天这事,记上了吗?”
沈大江一愣:“记什么?”
沈渔从袖兜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开,写道:
“某年某月某日,婆母王桂花欲当家母遗物未果,恼羞成怒,迁怒于媳。”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塞回袖兜。
沈大江看着那本越来越厚的册子,突然有点好奇:“闺女,你这本子打算记到什么时候?”
沈渔拿起菜刀,继续切菜,一刀一刀,稳得很。
“记到他们还不起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