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六月，豫北平原的气温渐渐升高，麦浪翻金，麦香弥漫在黑龙村的每一个角落。一年一度的中考即将到来，全乡的应届毕业生都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而一场关乎命运的抉择，也沉甸甸地压在了王文清的心头。
中考前最后一次摸底考试如期举行，总分五百九十分的试卷，王文清考出了五百七十九分的惊人成绩，稳居全乡第一，距离满分仅有十一分之差。这个分数，不仅足以稳稳考上县城最好的重点高中，就算是冲刺市里的省重点，也大有希望。
成绩公布的那天，乡中学的校园里炸开了锅。班主任老周拿着成绩单，激动得双手发抖，他把王文清叫到办公室，语气恳切又满怀期待：“文清，你这个成绩，读高中绝对能考重点大学，将来光宗耀祖，走出农村，去大城市生活！你可不能浪费了自已的天赋啊！”
学校的其他老师也纷纷劝说，在他们眼里，王文清是多年难遇的好苗子，读高中、考大学，才是正道，读中专，实在是大材小用。
消息传回黑龙村，整个村子都沸腾了。
乡亲们聚在王家的土坯小院里，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有人说：“文清这么好的成绩，肯定要读高中考大学，将来当干部、当专家！”也有人劝：“中专包分配，能立刻农转非，端上铁饭碗，对咱穷人家来说，这才是最实在的！”
两种声音，像两股力量，拉扯着王文清。
他坐在田埂上，看着自家的几亩薄田，看着父亲佝偻着背在地里劳作，看着母亲带着弟妹喂猪、做饭，看着墙角堆着的还没交完的公粮欠条，心里像被麦芒扎着一样，又酸又涩。
他比谁都清楚家里的处境。父亲王元长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全年靠种地为生，每年交完公粮、留够口粮，手里剩不下几个钱。母亲席文娟勤俭持家，缝缝补补，却也要养活四个孩子。二弟王文澜、三弟王文远、四妹王文溪都在上学，学费、书本费，每一笔都是沉甸甸的负担。家里的土坯房早已破旧，雨天漏雨，冬天透风，却一直没钱翻盖。
1994年的农村，“农转非”三个字，是无数农家子弟梦寐以求的金字招牌。考上中专，就意味着跳出农门，变成城市户口，毕业由国家包分配，直接进入国企或者事业单位，端上铁饭碗，一辈子衣食无忧。而高中，三年的学费、生活费，是家里根本承担不起的开销，更何况，高考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谁也不敢保证一定能考上大学。一旦落榜，不仅白白浪费三年时光，还要回到农村种地，到头来，一场空。
王文清不是没有向往过高中，向往过大学。他也想坐在宽敞明亮的教室里，读更多的书，学更深的知识，去看看更远的世界。可他是长子，是这个贫困家庭的顶梁柱，他不能只考虑自已的梦想，还要扛起家庭的责任。
晚上，煤油灯昏黄的光亮下，一家人围坐在土炕上，沉默不语。
王元长抽着旱烟，烟袋锅里的火星一闪一闪，他叹了口气，声音沙哑：“文清，你要是想读高中，爹就是砸锅卖铁、出去要饭，也供你。”
席文娟抹着眼泪，拉住儿子的手：“娃，你别委屈自已，你的成绩，不该埋没在中专里。”
看着父母憔悴又心疼的面容，王文清的眼眶微微发热。他摇了摇头，语气坚定，没有丝毫犹豫：“爹，娘，我不读高中，我考中专，考中原省化工学校。”
全家人都愣住了。
“为啥啊？”席文娟急了，“那么好的成绩，读中专太亏了！”
“不亏。”王文清看着弟弟妹妹稚嫩的脸庞，一字一句地说，“中专学费低，食宿便宜，四年毕业就能工作，能拿工资，能帮家里分担，能让你们过上好日子，能让弟弟妹妹安心读书。”
他顿了顿，眼神里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成熟与坚定：“而且，化工学校学的是真本事，是技术。我喜欢化学，将来做化工技术，一样能有出息，一样能改变命运。”
班主任老周得知他的决定后，专程跑到黑龙村，再次劝说：“文清，你再想想，大学的平台比中专大太多了，你将来会后悔的！”
王文清平静地回答：“老师，我不后悔。每个人的路不一样，我选的这条路，最适合我，也最适合我的家。我会在化工这条路上，走得更远。”
他的选择，在很多人看来是妥协，是放弃，是可惜。可只有王文清自已知道，这不是退缩，而是另一种坚定。他没有被高分冲昏头脑，没有被虚荣裹挟，而是清醒地认清现实，扛起长子的责任，选定了一条脚踏实地的路。
中原省化工学校，四年制中专，毕业包分配，主攻化工工艺，正好契合他的化学天赋，也契合他想靠技术立身的想法。农转非的身份，稳定的工作，是他给家人的承诺，也是他给自已的起点。
抉择已定，心无旁骛。
王文清收起了对高中的向往，把所有精力投入到中考备战中。他的目标不再是重点大学，而是中原省化工学校。那张全省奥赛一等奖的奖状，成了他最硬的敲门砖，学校早已明确表示，会优先录取他。
六月的阳光炙热，晒熟了麦田，也照亮了少年前行的路。
王文清站在自家的田埂上，望着远方的地平线，心里一片澄澈。
歧路已分，方向已定。
他放弃了万人向往的高中，选择了一条看似平凡、却藏着无限可能的化工之路。他知道，从踏入化工学校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将与化学反应、化工设备、工业生产紧紧相连。
没有纠结，没有遗憾。
因为他坚信，真正的天赋，不会被平台限制；真正的理想，不会被家境埋没。
只要心怀热爱，脚踏实地，就算从一所中专起步，他也能走出属于自已的、波澜壮阔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