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定在一个月后。

筹备的事大部分是顾家在安排,我只需要确认几个关键节点。

场地、宾客名单、流程。

父亲在旁边全程把关,精力充沛得不像五十岁的人。

"花艺你喜欢哪种?法式的还是英式的?"

"都行。"

"什么叫都行,你大婚呢,不是团建。"

"法式吧。"

"好,那主花用白玫瑰配尤加利叶,桌花用你怎么不听了?"

"在听。"

他叹了口气,拍拍我的肩膀左看右看。

"你最近气色好多了。比那三个月强太多了。"

确实好了些。

规律作息,正常吃饭,不用凌晨两点爬起来赶便利店的早班。

也不用惦记着给谁做饭。

距离婚礼还有两周的时候,顾予萱来了一趟。

她带了两份文件。

一份是婚礼司仪的最终流程确认单。

另一份,封面上写着三个字:和解书。

"这是什么?"

"予馨托我带的。"

我把文件推回去。

"我不需要。"

"你先看看内容。"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翻开了。

和解书的内容出人意料地简短。

没有道歉。没有解释。没有那套"我是真的喜欢你"的话术。

只有一段话。

【沈砚,我做过的事我自己清楚。这份文件不是让你原谅我,是让你知道,从今天起,群聊记录、赌盘数据、陈礼手里的所有素材,已经全部销毁。法务确认完毕,没有任何副本留存。你的名字,不会出现在任何与我相关的地方。】

下面是一个签名。

顾予馨。

字迹很潦草,像是手在抖。

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

【那条围巾不是我扔的。我发现的时候,已经不在垃圾桶了。】

【对不起。】

我把和解书合上。

"她人呢?"

"在门外。"

我愣了一下。

顾予萱站起来,推开了茶室的门。

顾予馨站在门口,和上次不一样了。

她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剪短了,素颜。

但眼睛里的神采是灭掉的。

不是那种表演出来的温柔,也不是被揭穿时的恼怒。

是一种空洞的、认了命的平静。

她看见我,嘴唇动了一下。

没叫源源。

"沈先生。"

两个字,嗓子哑得几乎听不出来。

"和解书你看了吗?"

"看了。"

"那就好。"

她点了下头,像是完成了某种仪式。

转身要走的时候,停了一步。

"最后一件事。"

她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是一只很旧的毛线团。

蓝灰色的,和我织围巾用的颜色一模一样。

"陈礼把围巾拿走之后,线散了,我只捡回来这些。"

她把毛线团放在门口的茶几上。

"本来想还给你的。但我不配。放在这里,你要就拿,不要就扔了。"

她走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门帘晃了两下,归于安静。

我盯着那团蓝灰色的毛线看了很久。

线头乱七八糟地缠在一起,有几段被扯断了,打了死结。

和当初织出来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顾予萱走过来,在我旁边站了一会。

"要扔吗?"

"不扔。"

我把毛线团拿起来,塞进包里。

"留着做什么?"

"提醒自己,以后织东西要看清楚给谁。"

她看了我一眼。

嘴角弯了一点。

"以后不用自己织了。冷了跟我说,我给你买。"

"你别学她那套。"

"什么套?"

"嘴甜。"

她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

"我不甜。我只是说实话。"

婚礼当天,江城下了一场小雨。

父亲说不吉利,母亲说雨过天晴才好。

两个人为这事拌了一早上嘴。

西装很合身,是父亲让人量了三次才定下的版型。

长袖。

他没有问为什么,量体的时候只说了句"这样好看"。

化妆师在给我整理发型的时候,手机响了。

一条消息,来自一个被我删除了通讯录但没有拉黑的号码。

【哥夫,新婚快乐。——顾予馨】

我看了两秒。

没有回复。

也没有删除。

仪式开始的时候,雨停了。

光从穹顶的玻璃洒下来,落在红毯上。

母亲挽着我,走得很慢。

她穿了一身浅灰色的套装,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抬。

但到了红毯中段的时候,她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我偏头看她,她眼眶微红。

"妈。"

"别说话。走你的。"

红毯尽头,顾予萱站在那里。

依然是那身一丝不苟的浅色套装。

但今天项链换了。

淡蓝灰色。

和那团毛线一样的颜色。

我走到她面前。

她看着我,没笑,表情很郑重。

伸出手。

我把手放上去。

她的掌心干燥,指节分明,微微收紧了一些。

司仪问那些必须问的问题。

她一一回答。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轮到我的时候,我看着她的眼睛。

没有表演的真诚。

没有预设的温柔。

只是一双认真的、安静的眼睛。

"我愿意。"

交换戒指的那一刻,她的指尖微微发凉。

我捏了一下她的手。

她低头看我,这次终于笑了。

很浅,但是真的。

宾客席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有一个空位。

桌上放着一支白色的花,是提前送来的。

卡片上没有署名,只写了一句话。

【祝永远幸福。】

笔迹很潦草。

我认识那个字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