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予萱没有多问。

只回了两个字:【好的。】

十分钟后又发来一条:【晚上之前给你结果。】

我把手机放下,靠在车座上闭眼。

阳光透过天窗落在脸上,温热的,像一只手。

小赵在前面安静地等着。

"沈先生,回家?"

"不,去趟沈氏。"

车开到写字楼底下,我给父亲的秘书打了个电话。

五分钟后坐进了父亲办公室。

他在看文件,抬头扫了我一眼,把笔搁下。

"回来了?"

"嗯。"

"瘦了。"

"嗯。"

他沉默了十几秒,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卡放在桌上推过来。

"你妈说你不肯要家里的钱,非要自己打工。我没拦你。但你以后别再做这种事了。"

"爸——"

"你知不知道,你在那个奶茶店搬货的时候,我就在对面的车里。"

我怔住了。

"看着你一箱一箱扛进去,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他的声音很低,像在克制什么。

"你妈当时在旁边,哭了一路。"

办公室里很安静。

空调的风声嗡嗡的。

"你妈说,是她逼你逼得太紧了,联姻的事催得你受不了,你才跑出去的。她怪自己。"

"不是她的错。"

"我知道不是。是你自己犟。"

他拿起笔又放下,烦躁地转了一圈。

"那个姓顾的丫头,我的人两周前就能把她收拾了。你妈不让。她说你得自己经历,自己想通。"

"否则你下次还会跑。"

我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张卡。

黑色的,没有任何标识,是父亲私人账户的附卡。

"你拿着,不是让你花,是让你心里有底。"

"有底干什么?"

他看着我,破天荒地没有板着脸。

"有底了,谁也骗不了你。"

我把卡收进包里。

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他已经又开始批文件了,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握笔的手指关节是白的。

下午三点,顾予萱发来一条长消息。

不是文字,是语音。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

"陈礼的赌盘数据已经拿到了,涉及六个人。他名下那个小公司,后台是予馨圈子里一个做灰色产业的,不干净。"

"针孔摄像头是陈礼装的,予馨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这个我会确认。"

"目前材料已经移交给了顾家法务。陈礼那边,我让人冻结了他的关联账户。他应该已经知道了。"

"还有一件事。"

她停顿了一秒。

"予馨从今天早上开始就在找你。她去了茶室,去了你家楼下,去了你之前打工的三家店。"

"我让人拦了两次,她绕路又来了。"

"如果你不想见她,我可以正式发律师函。但如果你——"

最后半句她没说完,语音就到时间了。

我等了一分钟,她补了条文字:

【抱歉,语音时长超了。最后一句是——如果你想亲自了结,我不拦你。】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想亲自了结。

这四个字在心里转了几圈。

然后我打开了被拉黑的联系人列表。

顾予馨的头像跳出来。

她还在用那张照片,靠在窗边看书的侧影。

那本她拿了四十分钟、一页都没翻过的《瓦尔登湖》。

我没有解除拉黑。

而是打开另一个app,找到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响了两声就接了。

"苏、苏源?不对,沈先生?"

陈礼的声音又惊又怕,完全不是消息里那副威胁的语气。

"陈礼,你手里那些东西,二十四小时之内交给顾家法务。"

"沈先生,我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没有误会。你给我发的那张照片,出租屋的针孔摄像头。我已经留了证据。"

电话那头沉默了。

"如果你觉得冻结账户不够痛,我可以让你体验一下其他的。"

"别、别,我交,我马上交。"

"还有,你在群里拿我围巾去喂狗的那个视频,也交出来。"

"那视频我早就——"

"别让我说第三遍。"

他的呼吸急促了几拍。

"行行行,我交,全交。"

挂了电话,我发现手心全是汗。

但心跳很稳。

晚上七点,顾予萱来接我吃晚饭。

她把车停在楼下,没有按喇叭,发了条消息。

【到了。不急,慢慢来。】

我换好衣服下楼,拉开副驾的门。

她正在看手机,屏幕上是一段监控录像。

我余光扫到画面里的人——是顾予馨。

她跪在顾家老宅的院子里。

顾父站在台阶上,背对着她。

"她在做什么?"

顾予萱锁了屏。

"在被教做人。"

她发动引擎,车慢慢驶出小区。

"陈礼的东西下午全到了。包括那个群聊三个月的完整导出记录。"

"你看了?"

"看了。"

她的侧脸在路灯下忽明忽暗,表情看不真切。

"其中有一段,是予馨凌晨三点发的。群里其他人都没回。"

"说什么?"

"她说,他今天又做噩梦了,抓着我的衣服抓了一夜,手指甲都断了。"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后面她发了个省略号。隔了十分钟又删了。"

"但导出记录里有原文。"

车拐进一条安静的巷子。

顾予萱停了车,没有熄火。

她转过身来看我。

"沈砚,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你问。"

"如果她当初没有建那个群,没有赌盘,也没有那些人。只是一个普通的、穷的、对你好的女人。"

"你还会离开吗?"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低地响。

我想了很久。

"不会。"

她点了下头。

"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我不能用同情来开始。"

她重新把车开上路。

"吃什么?"

"你决定。"

"那吃小笼包。"

"你很喜欢小笼包?"

"不喜欢。但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