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三日后。
婆婆在太医院最好的太医照料下,终于醒了过来。
她睁开眼睛的第一句话,是喊我的名字。
“若棠。”
我趴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哭得稀里哗啦。
“娘,我在。”
婆婆枯瘦的手摸索着我的脸。
摸到泪水,她皱了皱眉。
“别哭。”
她的声音虚弱,但带着一股子从前的威严劲儿。
“我儿的媳妇,不兴哭鼻子。”
我破涕为笑,把脸埋在她掌心里使劲蹭了蹭。
门外传来脚步声。
我抬头一看。
拓跋渊站在门口。
手里端着一碗药。
他看见婆婆醒了,脚步顿了顿。
那个在草原上纵横驰骋的男人,此刻竟然局促得像个孩子。
“阿蘅,该喝药了。”
他走进来,把药碗放在床边。
婆婆偏过头,瞎眼朝着他的方向。
沉默了一息。
“你怎么来了。”
她的语气淡淡的。
拓跋渊抿了抿嘴。
“听说你受伤了。”
“嗯。”
婆婆没什么表情。
“伤好了你就回去吧。”
拓跋渊端着药碗的手僵在半空。
我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位叱咤风云的北凉可汗,跟一只被主人嫌弃的大狗没什么区别。
门外又探进来一个脑袋。
是岑夜。
他手里提着一串药材,看见拓跋渊在里面,脸色立刻垮了。
“你怎么又来了?昨天不是你值的班吗?今天该我了。”
拓跋渊冷冷瞥了他一眼。
“我没走。”
“你什么意思?我等了一晚上你不出来?”
两个大男人在门口瞪眼。
我坐在床边,看得目瞪口呆。
婆婆听着他们拌嘴,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那是我这半年来,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笑意。
后来的事情,发展得比我想象的要快。
太上皇下旨,将侯府大房的家产和田产全部归还。
二房的所有人被清出侯府,贬入贱籍。
林氏被杖了八十大板之后,半死不活地被拖进了教坊司。
听说进去的第一天,就被里面的老鸨扒了衣裳扔在最脏的屋子里。
她的亲哥哥赵贞,被革了职,下了大狱。
三司会审查出他任京兆尹期间贪赃枉法的铁证,足够杀头十次。
族叔被打断了双腿,逐出宗族,剥夺一切族产。
听说他被抬出侯府那天,是爬着走的。
从花园一路爬到大门口,膝盖碎骨磨在石板上,留下了两道长长的血痕。
至于那些曾经冷眼旁观、落井下石的旁支亲戚。
太上皇没有动他们。
但拓跋渊的铁骑在侯府门口驻扎了整整七天。
七天之后,那些亲戚一个个登门赔罪。
跪在正堂外面,从早跪到晚,膝盖跪烂了也不敢起来。
婆婆坐在正堂里,由我搀着,喝了一碗燕窝粥。
她听着外面此起彼伏的磕头声。
慢慢放下碗。
“吵。”
她说了一个字。
拓跋渊立刻从旁边站起身,大步走到门口。
“都滚。”
他的声音不大。
但外面的磕头声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跑得比兔子还快。
我坐在婆婆身边,给她剥了一颗蜜饯放到嘴边。
“娘,甜的。”
婆婆含在嘴里。
嚼了两下,又皱了皱眉。
“太甜了。”
门外传来拓跋渊的声音。
“我那有草原上的酸奶酪,要不要尝尝?”
话音未落,岑夜的声音也跟着响起。
“我带了南疆的百花蜜,比他那个好吃十倍。”
两个人又要吵起来。
婆婆靠在软枕上,嘴角那点笑意又浮了上来。
我握着她的手,把头轻轻靠在她肩膀上。
外面的阳光正好。
透过窗棂落在地上,暖洋洋的。
侯府又恢复了从前的安宁。
不。
比从前更好。
因为从今天起,再也没有人敢欺负我的婆婆了。
谁敢动她一根手指头,就得问问那三个为她疯、为她痴、为她一夜白头的男人答不答应。
我沈若棠,不过是个没了夫君的寡妇。
手无缚鸡之力,也没有半分权势傍身。
但我能抡得起花盆,挡得住刀口,吹得响那支骨哨。
我的婆婆是个半瞎的老太太。
她看不见这世上的豺狼虎豹,也看不见人心里的脏。
但她这辈子走过的路,踏碎过九州山河,搅动过天下风云。
如今她老了,眼瞎了,走不动了。
那又如何。
有人千里奔袭,只为替她挡一场寒风。
有人自种情蛊,甘愿用命血为她续一口气。
有人坐拥天下,到头来只求她回头看一眼。
而我,守在她身边,做她的眼睛。
这世道薄凉,欺软怕硬。
可谁说我们软了?
不过是还没亮牌罢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