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断断续续。
像一个坏了的开关,忽明忽暗。
冰缝很深,大概四五米。
周围全是蓝灰色的冰壁,光滑如镜。
脚底是碎冰和积雪。
我蜷缩在缝底,浑身没有知觉了。
手指冻僵,蜷曲着,动不了。
嘴唇开裂,血渗出来又被冻住,结成暗红的痂。
我试过喊叫。声音刚出喉咙,就被头顶灌进来的风搅碎了。
没有人听得到。
他说两个小时。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
体温在一度一度地流失,意识越来越模糊。
我开始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
想第一次见裴时安。
大学图书馆,他坐在我对面,看一本很厚的地质学专著。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
他忽然抬头,冲我笑了笑。
那个笑把我钉在了原地。
想他第一次带我爬山。
不算高的山,郊区的野山。
走到半路我腿抖得厉害。他蹲下来说背你。
我趴在他背上,听着他粗重的喘息,心跳得快极了。
“温念。”
“嗯?”
“以后我们去爬真正的雪山。站在世界的顶端,看云海,看日出。”
“好。”
“到那时候,我有很重要的话跟你说。”
“什么话?”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他总是这样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可是现在,我快要死了。
他的“到时候”,再也不会来了。
眼泪滑下来,在脸颊上冻成冰。
“有人吗?!”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低沉,急促,带着风雪的粗粝。
我想回应,嗓子里只发出一声微弱的气音。
“下面有人!绳子!快!”
一根绳子垂了下来。紧接着,一个身影沿着冰壁攀了下来。
黑色冲锋衣,面罩下露出一双极深的眼睛。
他蹲到我面前,手按在我颈侧测脉搏。
手指冰冷,但稳得不像话。
“还有意识吗?能听见我说话吗?”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
我动了动嘴唇。
他立刻解下自己的保温毯,把我整个人裹了起来。
又从怀里掏出暖贴,捂在我胸口上。
“你叫什么名字?”
“温……念。”
“温念,你听着。”他一边固定绳索,一边同我说话,语速不急不缓。
“我叫霍深,隔壁营地K2探险队的。我们的人发现了你的位置。”
“你现在严重失温,但还有救。我带你上去。”
他把我固定在自己身上,开始向上攀。
冰壁很滑,他的冰镐一下一下凿进去,每一下都带着巨大的力量。
风从头顶灌下来,割着暴露的皮肤。
我闭着眼睛,脸靠在他肩膀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
再次睁眼时,我已经在简易担架上,被人向山下抬去。
我歪过头,霍深走在担架旁边。
他摘了面罩,露出一张线条冷硬的脸。
下颌绷得很紧,嘴唇冻得发白。
他察觉到我的目光,低头看了我一眼。
“醒了?”
“嗯。”
“别乱动。失温后心脏很脆弱,动作太大会出问题。”
到达山脚大本营时,远远就看见一群人聚在帐篷前。
我认出了裴时安的身影。
他坐在一块石头上,姜柔靠着他。
他一只手臂环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她的脸埋在他胸口,他的下巴搁在她的头顶。
两个人裹着同一条保温毯。
我的保温毯。
裴时安的另一只手举着卫星电话,正大声说着什么。
“对!雪崩很严重!她可能被埋了!你们必须派搜救队上来!”
“她还在上面!拜托了!求你们快一点!”
他的声音是真的急,是真的带着哭腔。
很矛盾。
他真的在着急,真的害怕失去我。
但他也真的在搂着别人。
搂着他用我的保温毯裹着的女人。
用我的安全绳护着的女人。
担架被抬进营地。
有人喊了一声:“搜到人了!活的!”
裴时安紧张的站起来。
他看见了我。
他的脸,一下白了。
白得像他身后那座雪山。
他张了张嘴,眼泪夺眶而出。
“温念……温念!!”
他朝我跑过来。
而我缓缓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