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沈知远，有你的卫星电话。"
通讯员探头进帐篷的时候，我正翻一本阿拉伯语急救手册。
南苏丹的夜晚热得像蒸笼，帐篷外面是间歇的枪声混着发电机的轰鸣。
走到通讯帐篷，接起听筒。
卫星信号延迟两秒，然后是一个嘈杂的声音。
"知远。"
是江昕薇。
信号很差，她的声音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断断续续。
"你怎么有这个号码？"
"林哥给的，我求了他三天。"
背景里有风声，夹着飞机引擎的轰响。
"昕薇，我说了别来找我。"
"我知道。"
"那你打这个电话做什么？"
信号断了一下，三秒后回来。
"......沐阳搬走了。"
"跟我没关系。"
"知远，我花了你存的那笔钱。你想换婚戒的那两万四，现在只剩六千八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花的，我——"
"昕薇，"我打断她，"你打电话就是跟我说这些？"
"不是，我......"
"那你说。"
信号又断了。恢复之后等了五秒她才开口。
"你打疫苗那天发烧了吧。"
"嗯。"
"那天我去了沐阳那儿帮他改论文。"
"知道了。"
"还有你妈的忌日，今年我没去。"
"我知道。"
"去年也没去。"
"也知道。"
听筒里传来她粗重的呼吸，像有人掐着嗓子逼她把每一个字吐出来。
"知远，你的紧急联系人写的是林哥。"
"嗯。"
"你不写我。"
"你不值得我写。"
信号反而异常稳定，稳到我能听见她喉头滚动的声音。
"我来找你。"
"什么？"
"我买了去朱巴的机票，后天到。"
我以为听错了。
"昕薇，这里在打仗。"
"我知道。"
"你来做什么？"
"来还你。"
"我不需要——"
"不是钱。"
她的声音忽然低下去。
"你走那天穿的是那件灰色外套，不是我买的黑大衣。"
我的手顿住了。
"你把钥匙塞在鞋柜缝里，怕碰响门口的风铃。"
"你帆布鞋左脚鞋带系两圈半，右脚三圈，跟平时一样。"
她的声音撕开了劣质的卫星信号，一字一字地钻进我耳朵里。
"我查了小区监控，凌晨四点三十七分你一个人拖着箱子从楼道里出来。"
"走到单元门口你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三楼的窗户。"
"灯没亮。"
"然后你就走了。"
听筒贴着耳朵，帐篷顶上不知什么时候爬来了一只飞蛾，绕着灯泡转圈。
"所以呢？"我说。
"所以我要来找你。"
"来了之后呢？"
"求你回来。"
"回去做什么？继续当你背后随叫随到的人？看你给别的男人买项链、做饭、搬家、擦眼泪？"
"不会了。"
"你说过很多次不会了。"
"这次不一样。"
"每次都不一样，每次都一样。"
营地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阿拉伯语喊话，有新伤员送进来了。
通讯员在帐篷外面喊我。
"沈知远，外科急诊需要翻译！"
我握了一下听筒。
"昕薇，别来了。"
"知远——"
"你来了只会添乱，这里不是你待的地方。"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帐篷门帘被掀开，通讯员满头汗地把防弹背心往我怀里塞。
空气里有血腥味，混着沙尘和铁锈。
"等我该回来的时候。"
"什么时候是该回来的时候？"
我把听筒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帐篷外面漫天的黄沙和远处的探照灯光。
一千公里外某个机场里，她买了一张飞往战区的票。
五年了她没肯为我走一步。
现在她说要飞九千公里。
"昕薇。"
"嗯？"
"你的生日是我手机的密码。"
"我知道。"
"那六千八别还了。"
"从你第一次把我扔在雨夜里那天起，你欠我的就不是钱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