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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前世言玉珍听说了裴书彦考上北大的消息,那哭天抢地的样子。
我只觉得今天这场戏真是越发精彩了。
裴书彦考上北大的消息传来的时候,言家的喜酒正喝到兴头上。
院里坐的全是厂里的领导和街坊邻居。
婆婆坐在主位上,穿着体面的新衣服听着大家的道贺,笑的牙不见眼。
言成安坐在旁边,端着酒杯,脸上也带着笑,俨然一副嫁女风光的模样。
我倚在门边,慢悠悠嗑瓜子。
裴书彦考上北大的消息一传来,原本热闹的院子立刻就安静下来了。
院中宾客立刻或明或暗地看向了主位的言家母子。
言成安站起来敬酒的动作僵住了,脸色也肉眼可见的变得铁青,婆婆也没了嫁孙女的高兴劲儿。
“全省第三,就裴书彦那小子能考上?”
婆婆喃喃自语:
“他不是个穷技术员吗?”
“老姐姐你还不知道呢?”
旁边一个快嘴的婶子接话。
“裴书彦那孩子聪明,天天熬夜复习。”
“这回可是考上了北大,以后毕业了就是高级知识分子了,到哪都受人重视。”
院子里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裴家这小子是真飞上枝头了,以后前途比副县长还强呢!”
“可惜啊,言家为了攀高枝,硬是把这金龟婿给踹了。”
“放着北大不要,去填副县长儿子的坑,言家这脸算是丢尽了。”
有幸灾乐祸的,也有替言家可惜的。
更多的是在看元家的笑话。
言成安听着院里的议论声,脸色一阵青一阵红。
他下意识就找到我,狠狠盯着我,咬牙切齿的说:
“宋瑾!都是你——”
“言成安”我慢悠悠地放下手里的瓜子,语气温和却坚定
“退婚是言玉珍自己提的,是你这个亲爹点头同意的,也是你亲自去裴家谈的。”
“这事怎么看都跟我没什么关系吧?”
他张了张嘴,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一把丢掉手里的瓜子皮:
“我一个续弦的外人,这种大事哪插得了手啊。”
婆婆也恶狠狠地瞪着我:
“你这个妈怎么当的,当初要是你能好好跟玉珍说——”
“妈,当初可是你让玉珍来找我的,说我去给玉珍退婚合适。”
我笑了笑:
“我按你的意思,从头到尾都没插手,怎么现在事情不如愿了,反而怪我了?”
婆婆被我问得哑口无言,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言成安强撑着找补说:
“事已至此,说这些没用。”
“玉珍嫁的可是副县长的儿子,那是高干子弟,将来就是官太太。”
“那可比一个只会读书的穷学生强多了”
婆婆连忙点头:
“对对对,康伟他爸是副县长,以后明棠就是官太太。”
“裴书彦再厉害也不过是个穷学生,有啥了不起的!”
众人看着言家父女这般强装镇定的模样,也不好再当面拆台
只能面面相觑,纷纷端起酒杯。
说着“大喜大喜”“棠子有福气”之类的场面话,匆匆岔开了话题。
院子里的喧闹,虽勉强恢复。
却再也没了之前的热闹劲儿,多了几分尴尬和诡异。
我低头嗑瓜子,心里冷笑。
一个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也配跟名牌大学的高材生比?
这话他们也就现在敢说,以后有他们哭的时候。
酒席散了之后我回了自己屋。
我回屋锁上门,摸着樟木箱上的铜锁,心里半点波澜都没有。
三天后言玉珍回门,康伟没来,只派了个司机送她回来。
说是“康少忙着跟朋友做生意,没空”。
言玉珍一个人从车上下来,还得强撑着笑跟街坊打招呼。
“爸,妈,奶奶。”她给家里人打了招呼。
婆婆往她身后看了好几眼:
“康伟呢?怎么回门就你一个人回来了?”
“他、他忙工作呢。”言玉珍语气支支吾吾的说。
婆婆的脸一下就沉了下来。
脸色难看至极,嘴里嘟囔着“太不像话了”。
言成安也皱起了眉头,脸色阴沉,却没敢说什么。
康伟的爸爸是副县长,他还等着人家给他升官加薪,哪敢轻易得罪。
我站在院子的角落里,双手抱胸,一句话都没说。
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仿佛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进了正屋,言玉珍刚坐下就开始哭:
“奶奶,你不知道,康佳他就是个纨绔子弟。”
“到处在外面沾花惹草,外面的女人可多了,一个个都不是好东西!”
“新婚之夜,他就跟别的女人出去喝酒、鬼混。”
“留我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新房里坐了一整夜!”
“我不过是哭了两句,抱怨了几声,他就骂我多疑、不懂事。”
“还把我关在屋子里三天三夜,不让我出门,也不给我吃饭!”
“那些女人天天变着法儿的害我,他爸妈也看不上我,吃个饭都要看人的脸色!”
婆婆气得拍桌子:
“太过分了!你是康家明媒正娶的媳妇,她们算什么东西!”
言玉珍哭得更凶了,扑到婆婆怀里,哽咽着说道:
“奶奶,我真的受不了了,我后悔了,我不该退婚的”
言成安脸色难看,却一句话都不敢说,康伟他爸是副县长,他得罪不起。
言玉珍哭了半天,情绪稍稍平复了一些。
突然猛地抬起头,眼神怨毒地转头冲我吼道:
“都怪你宋瑾,都是你!当初你为什么不拦着我!”
“你要是拦着我不让我退婚,我现在就是北大高材生的媳妇,以后就是官太太,谁敢给我受这种委屈
!”
我看着她,语气平静得没有半分情绪,一字一句地说:
“玉珍,当初是你跪在我面前说要我成全你和康佳爱情,你忘了?”
她脸上的怨毒瞬间僵住,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显然是忘了自己当初的模样。
“你说裴书彦是穷酸技术员,配不上你。”
“你说和康伟是真心相爱,求我成全。”
“还说我要是不帮你你就撞死在我屋里,让我背上个逼死继女的名声。”
我顿了顿,语气依旧平静,却字字清晰。
“我劝过你,我说裴书彦是你爸千挑万选的好女婿,人踏实又上进。”
“你骂我不是你亲妈,骂我嫉妒你,盼着你过得不好。”
“你去找你奶,你奶让你来找我,我让你去找你爸,你爸见了康伟的家世才点的头。”
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从头到尾,我没答应,没插手,没阻拦。路是你自己选的,凭什么怪我?”
言玉珍张着嘴,脸色惨白,一个字也憋不出来。
婆婆和言成安也沉默了,因为他们清楚。
这一世我确实只是个“摆设”,没像前世那样替他们收拾烂摊子。
“那你那你就不能多拦我两句吗?”
言玉珍还在嘴硬,眼泪却掉得更凶。
我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
“玉珍,你二十岁了。自己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
“天底下没有卖后悔药的,更没有谁该为你的贪心买单。”
言玉珍的脸瞬间血色尽失。
我没再看他们一眼,转身往外走:
“我头风犯了,回去歇着。”
身后传来言玉珍歇斯底里的哭喊:“你就是见不得我好!”
我脚步未停。
是啊,我就是见不得你们好。
但这一次,是你们自己把好日子作没了的。
6
言玉珍走了之后,家里又回到了从前平静的样子。
只是平静之下暗流涌动。
我去供销社扯布做新衣服的时候,听见厂办的人唠嗑。
说言成安因为退婚的事被领导找去谈话了,本来要提的副县级直接黄了。
怪不得他这几天天天在家摔盆砸碗。
我放下手里的毛线,端起热水喝了一口。
前世这事也发生过。
那时候我急得团团转,拿着自己的陪嫁钱到处送礼。
还托我哥托关系,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这事压下去,让他顺利升了官。
可这一世,我半分心思都不想费,他的前程,与我无关。
没过几天,婆婆把我叫去正屋。
我一进门就看见,婆婆坐在上首,脸拉得老长。
言成安坐在一旁,眉头紧锁,两个人的脸色都难看至极。
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火气。
“小瑾,”婆婆开口。
“家里最近手头紧,你看你能不能拿点钱”
“妈,”我不等她说完,直接打断。
转身回屋把锁在樟木箱里的账本抱出来,重重放在桌上。
“我这些年贴补家里的账都在这,每一笔都记得明明白白,你要是不信可以看看。”
婆婆接过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这怎么会有这么多?”
“十四年,家里的吃穿用度,给厂里垫的钱。”
“还有棠子从小到大的学费衣服,都是我出的,每一笔都有凭证。”
“你要是不信,大可去厂里、去供销社查。”
婆婆想说什么,却被堵得哑口无言,只能狠狠瞪着我。
言成安沉下脸,语气带着几分质问:
“宋瑾,你是元家的媳妇,贴补家用不是应该的吗?”
“言成安”我看着他。
“我是续弦,不是倒贴的冤大头。”
“你前妻的陪嫁是留给玉珍的,我的陪嫁是留着给我自己养老的。”
“现在言玉珍嫁了,您工资也不低,怎么就不够花了?”?”
言成安被噎得满脸通红,半天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婆婆恼羞成怒,把账本摔得啪啪响:
“你这是什么态度!你吃元家的喝元家的——”
我垂着眼,语气平淡:
“妈说的是,是我没用,这些年贴补得太多,实在拿不出钱了。”
“妈,我头疼,先回了。”
我懒得听她废话,转身就走。
我走回屋的路上,自己心里也盘算着。
真要离婚我巴不得,这些年的账本、票据,还有言成安挪用公款的蛛丝马迹,我都留着。
真要闹起来,我半点亏都吃不了。
又过了几天,言成安来了,站在院门口犹豫了半天才进来。
“宋瑾,厂里最近资金周转不开,你能不能”
“成安”我放下手里织了一半的毛衣。
“我刚好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他愣了愣:“啥事?”
“昨天街道办王主任说,有个丧偶的小学老师。”
“温柔贤淑,正想找个条件好的。”
“我看您正合适,比我这个‘管不了事’的强多了,要不我去回个话?”
言成安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指着我手指发抖: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我依旧慢悠悠织着毛衣:
“我这也是为你好,你这么多年守着空房也不容易,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照顾,我也省心。”
言成安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狠狠瞪了我一眼:
“宋瑾,你变了。”
我头都没抬,针脚落得稳稳的:“早该变了。”
看着他狼狈离去的背影,我心里痛快极了。
这就受不了了?以后还有得受呢。
7
日子一天天过去,元家的日子越过越紧巴。
婆婆的红糖鸡蛋麦乳精慢慢都断了。
言成安的工作服破了又补,补丁摞着补丁,也没钱做新的。
家里月月超支,连买菜的钱都不够了。
婆婆整天在家骂骂咧咧,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在旁人身上。
言成安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可我半点都不在乎,每天织毛衣、看书、煮糖水,闲了就晒晒太阳。
这个家我管了二十年,管出了一群白眼狼,不如管好我自己。
又过了几年,传来消息:
裴书彦大学毕业,直接进了省经贸委,当了科长,前途无量。
言玉珍在康家的日子却越来越难过。
康伟又找了个年轻的女的,直接带回家住,把言玉珍赶到保姆间去住了。
婆婆气得跳脚:
“康家欺人太甚,敢把狐狸精带回家,还把明媒正娶的老婆赶到保姆间里”
言成安坐在旁边,一句话都不敢说,他哪里敢得罪康家。
我坐在角落喝水,心里想。
保姆房怎么了,总比工厂的煤棚强多了,总归是她自己选的路。
过了几天,更坏的消息传了回来。
言玉珍怀孕了,是被康伟带回来的那个女人从楼梯上推了下去后才发现的。
她被送到医院的时候孩子已经没有了。
医生说她伤了根本,以后再也不能生育了。
听了这个消息,婆婆在家哭天抢地,言成安也是一脸的愁容。
我少见的主动出声揽下了“探望”言玉珍的事。
言玉珍躺在床上,面如金纸,看见我就跟见了鬼一样尖叫:
“你来干什么!看见我现在被你害成这个样子,你很得意是不是!”
“言玉珍,退婚是你爸去的,嫁妆是家里出的,男人是你自己选的。”
我站在门口,居高临下。
“我哪怕动过一根手指头?这都是你自己的‘福气’。”
她被我堵得哑口无言,只能在我身后歇斯底里地哭喊。
回到言家,婆婆和言成安正等着我。
“玉珍咋样了?康家那边怎么说?”
“身子虚,得好好养着。”
我语气平淡:“康家那边,没人管她。”
“你这个妈是怎么当的!”
婆婆猛地拍桌子,怒火中烧。
“要不是你当初不肯帮她周旋,不肯去康家说情,她能受这种罪吗?”
“妈,谁去退的婚?谁出的嫁妆?谁在照顾她?”
我三连问,把他们问得哑口无言。
“用得着我喊我一声妈,不需要时我是外人。”
“我既然是外人,哪管得着她的事?”
8
言玉珍小产后就回娘家养病了。
说是养病,其实是回来发疯的。
天天在家骂街,从康伟骂到狐狸精,最后总要骂到我头上,一切都是我的错。
这天,三堂会审又开始了。
“宋瑾,你知不知错!”
婆婆厉声喝道。
“从今天起,家里的事还是你管!”
“还有,你去裴家赔礼,让裴书彦帮衬帮衬咱们!”
我差点忍不住大笑出声。
让我这个当后妈的去给被他们退婚的人赔礼?脸呢?
“我不去,当初既然是言成安去退的婚,赔礼也得是他去才行。”
“还有,言玉珍是康家的人,要管也得是去找康家,我可管不着。”
言玉珍听到这话,瞬间红了眼,扑过来就要打我:
“你这个贱人!我打死你!”
我侧身一躲,冷冷道:
“你动我一下试试?康家正愁没理由把你这个疯婆子扫地出门。”
她脸上满是愤怒,却不敢再动。
她现在已经被康家嫌弃,再也不敢惹出什么是非了。
言成安终于爆发了,声音冰冷带着威胁:
“宋瑾,你再执迷不悟,别怪我休了你!”
屋里一下安静了起来,他们都在等。
等着我痛哭流涕,道歉讨饶。
我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放在桌上:
“不用休,离婚协议书我已经准备好了。”
“你看没问题,签了字,我们就去民政局。”
三个人全傻了。
言成安看着那叠纸,声音有些颤抖:
“这东西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很久了。”我看着他,语气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
“这二十年,我操持家里,你却给我吃避孕药,对外说我不孕。”
“你挪用公款,让我拿嫁妆填窟窿。言成安,你真当我是傻子?”
他眼神里满是震惊和慌乱:
“你都知道?”
“签,还是不签?”
我平静地看着他。
“签了,好聚好散;不签,我就去厂里、去法院,把你的烂事抖个干净。”
“到时候可不止是摘帽子的事了。”
他死死盯着我,眼里的怒火像是要把我烧穿。
良久,他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颤抖着签下名字。
“从今天起,你宋瑾,跟我们元家再无半点关系。”
他声音沙哑,语气里满是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我收起协议,转身就走,身后传来言玉珍崩溃的尖叫和婆婆的哭嚎。
我没有回头,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他们的死活,与我无关了。
9
走出言家大门那天,阳光刺眼得好。
我哥的车停在巷口,我拎着两个帆布包,里面是我的衣服和账本,轻得像羽毛。
言成安追了出来,站在门口,看着我,欲言又止,半天,才轻轻喊了我一声:
“宋瑾你去哪?”
“回家。”我轻声说道。
他愣住了,好像对“回家”这两个字很陌生,半天都没反应过来。
是啊,言家从来都不是我的家,只是我被困了二十年的牢笼。
我没再理他,转身上了车。
车子发动起来的时候,我往后看了一眼,言成安还站在门口,像个木头桩子似的,身影单薄又落寞。
我转过头,再也没有看他——那些不愉快的过往,我再也不想回忆了。
到了家,我看见院子里我哥给我种了一院子的海棠树,花开得正艳。
他说:“你小时候最喜欢这个。”
我看着满树繁花,想起元家那棵二十年没开过花的树,眼眶湿润。
原来,不是海棠不开花,是我从未在能让它开花的地方,好好待过。
这棵海棠,开得真好,就像我终于迎来的新生。
“对了,”我哥递给我一封信。
“裴书彦写的。他说你的委屈他都知道,言成安挪用公款的证据他都收集齐了。”
信上只有一行字:【宋姨,公道自在人心,我会帮您讨回来。】
我笑了,把信收好。这公道,我等了两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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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日子,我过得顺风顺水。
我开了一家小裁缝店,生意红火,我也比在言家时性情好多了。
而言家,却在泥潭里越陷越深。
言玉珍被康家赶出来,疯了,天天在街上捡垃圾吃。
言成安被裴书彦举报,撤职、罚款、坐牢。
婆婆中风瘫痪,没人管,死在床上都臭了。
康家倒台,康伟入狱。
言成安出狱后捡破烂为生,还要拖着个疯女儿。
他开始给我写信,从“小瑾我错了”到“你回来吧”。
最后一封只有四个字:【我后悔了。】
我看完,直接扔进炉子里,看着它化为灰烬。
后悔?晚了。
又过了一年,言成安被查出了更多挪用公款的证据。
又被判了五年,没等刑满释放就染了重病,病死在狱中。
言玉珍精神不正常又没人管,最后冻死在桥洞下。
老家来人告诉我这个消息时,我正在院子里喝茶。
“你不去回去看看?”那人问。
“看什么?”我放下茶杯,“早就没关系了。”
那晚,海棠花落了一地。
我坐在树下,闻着花香,终于笑了。
熬了两辈子,我终于活成了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