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七日后。
是雪域尊主赫连璟与我结契大婚的日子。
整个雪域的夜空被无数堆篝火照得亮如白昼。
十里红妆。
从尊主大殿一直铺到了冰河的尽头。
这是雪域百年难得一见的盛况。
赫连璟给足了我所有的体面。
六年来我受过的冷落、嘲笑和委屈。
在这一夜，被他用绝对的偏爱和尊荣。
一寸寸地填补平整。
我穿着大红的雪狐嫁衣。
头上戴着由九十九颗东珠串成的凤冠。
坐在华丽的暖轿中。
听着外面震天的贺喜声。
心里平静得如同一汪春水。
突然。
暖轿停了下来。
前面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大胆！尊主的迎亲车队你也敢拦！”
近卫的怒喝声响起。
我微微掀开轿帘的一角。
看到大雪纷飞的长街中央。
跪着一个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男人。
是霍征。
他不知在雪地里跪了多久。
膝盖上的血和雪水冻结在一起。
整个人像是一座随时会崩塌的冰雕。
看到轿帘掀开。
他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最后的一丝光亮。
他拼命地在雪地里磕着头。
“砰！砰！砰！”
额头砸在冰面上，鲜血直流。
“鸢儿！”
“我求求你，看我一眼！”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只求你让我跟在你身边。”
“哪怕是做个牵马的奴隶，只要能看着你，我也心甘情愿啊！”
他哭喊得撕心裂肺。
嗓音像破旧的风箱在拉扯。
周围围观的族人没有一个露出同情之色。
都在指指点点地唾骂他咎由自取。
我坐在轿子里。
隔着纷飞的大雪，静静地看着他这副卑微到了尘埃里的模样。
心里竟然连一丝波澜都没有了。
没有恨。
也没有痛。
只有彻头彻尾的释然。
一只带着暖意的大手。
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了我微凉的指尖。
赫连璟不知何时下了马。
他站在轿门外。
替我拢了拢凤冠上的流苏。
眼神温柔而坚定。
“不想看就闭上眼。”
“这种脏东西，不配脏了你的眼睛。”
他转过头。
看向跪在雪地里的霍征。
眼神瞬间冷若冰霜。
“来人。”
“打断他的腿。”
“扔出王城，永生不得踏入半步。”
没有愤怒。
没有咆哮。
只是像处置一条挡路的野狗。
霍征猛地抬起头。
满脸都是惊恐和绝望。
“不！尊主！你不能这么做！”
“鸢儿！你救救我！我们有六年的情分啊！”
我缓缓放下轿帘。
将他绝望的嘶吼彻底隔绝在外。
“走吧。”
我轻声对赫连璟说道。
“别误了吉时。”
轿子重新抬起。
平稳地向前走去。
身后传来骨头断裂的清脆声响。
伴随着霍征如同野兽濒死般的惨叫。
回荡在风雪之中。
渐渐被喜庆的唢呐声彻底淹没。
结契大典在尊主大殿内举行。
殿内灯火辉煌，温暖如春。
大祭司手持法杖，将我和赫连璟的手紧紧绑在一起。
在所有头领和长老的见证下。
我们喝下了代表生死同命的交杯酒。
“礼成！”
随着大祭司拖长的宣告声。
殿内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赫连璟低头看着我。
幽深的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情绪。
他突然附身，在我的额头上落下了一个极具占有欲的吻。
“从今往后。”
“你沈鸢，就是这雪域唯一的女主。”
“谁若敢再让你受半分委屈。”
“我定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他的声音不大。
却清晰地传到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这不仅是对我的承诺。
更是对所有人的警告。
我看着他。
嘴角忍不住扬起一抹真心的笑意。
“好。”
这一夜的狂欢一直持续到天明。
而在王城外冰冷的荒原上。
风雪几乎掩埋了一切。
一个拄着拐杖的残疾身影。
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积雪中。
那是霍征的瘸腿兄长。
他叹了口气。
将一个几乎快要冻僵的人从雪堆里扒拉出来。
正是被打断了双腿的霍征。
霍征已经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双腿以一个诡异的姿势扭曲着。
脸上结满了冰霜。
浑身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兄长摇了摇头。
拿出一块破布，将霍征拖在身后。
就像当年他打算在冰河下游，拖起那具可能已经冻僵的尸体一样。
霍征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艰难地转过头。
看着王城的方向。
那里红光漫天，喜乐声隐隐传来。
那是他的鸢儿，在举行最盛大的婚礼。
一滴眼泪从他的眼角滑落。
瞬间冻结成冰。
他这一生。
为了一个虚伪的偏爱。
丢了最爱他的人。
丢了地位，丢了尊严。
最终，只能像条死狗一样，在这冰天雪地里，苟延残喘。
而我。
站在尊主大殿最高的露台上。
赫连璟从身后将我拥入怀中。
宽大的玄色大氅将我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在看什么？”
他把下巴搁在我的发顶，轻声问道。
我看着远方茫茫的雪原。
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没什么。”
“只是觉得，今天的天气真好。”
这雪域的冬天，熬了六年。
终于，迎来了属于我的暖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