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先收回目光，垂下眼睛，耳尖又红了。
白若溪没有移开视线，她上下打量了苏晴一遍，从头顶的卷发看到脚底的小白鞋，目光里带着一种“评估竞争对手”的审视。
“你是？”白若溪问。
“我是苏晴，王师兄的……朋友。”苏晴的声音不大，但比昨天跟王腾说话的时候稳了一些，“艺术学院珠宝设计系的学生。”
“艺术学院？”白若溪挑了挑眉，“学设计的？”
“嗯。”
白若溪“哦”了一声，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太重要的事情。
她转头看向王腾，下巴还是微微扬着：“我昨晚说的那个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昨晚你说了很多事。”王腾靠在柜台上，双手插兜，“你说的哪个？”
白若溪噎了一下。
苏晴看了看白若溪，又看了看王腾，嘴唇微微抿了一下，没有说话。
“那块帝王绿，五千万，卖给我。”白若溪开门见山，“我说过的话从来不收回去。”
“我也说过，不卖。”王腾的语气很平静。
“六千万。”
“不卖。”
“八千万。”
苏晴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八千万。
这个数字对她来说，简直像天文数字。
王腾看着白若溪，没有接话。
白若溪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突然笑了。
“行，你不卖也行。”她从爱马仕里拿出一张名片，两根手指夹着递过来，“但我要做你的第一个客户，以后你开出来的料子，我优先挑。”
王腾接过名片看了一眼。
白若溪。
白氏集团。
没有头衔。
和秦漫云的名片有点像，但风格完全不同。
秦漫云的是黑底金字，低调内敛。
白若溪的是白底金边，张扬耀眼。
像她们本人。
“白氏集团是做房地产的吧？”王腾问，“你们也做珠宝？”
“我爷爷喜欢收藏翡翠。”白若溪说，“以前都是我陪他逛拍卖会，太麻烦了。你要是能直接供货，我省事，他开心，双赢。”
她说“双赢”的时候，语气像是在宣布一个既定事实。
王腾把名片收进口袋。
和秦漫云的放在一起。
白若溪注意到他口袋里的那张黑色名片，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行，料子的事以后再说。”白若溪转身，像是要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苏晴身上。
“你刚才说你是学珠宝设计的？”
苏晴点了点头。
“有作品吗？”白若溪问，“我看看。”
苏晴犹豫了一下，翻开画板，把昨天那几张设计图递过去。
白若溪接过去看了看。
她看得很认真，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手指在图纸上轻轻划过，像是在摸一件真实的珠宝。
“这是你设计的？”她问。
“是的。”
“这个‘山水之间’的主题，有点意思。”白若溪把图纸还给苏晴，“做出来要多少钱？”
苏晴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王腾。
“主石用王师兄那块帝王绿的话……”她咬了咬嘴唇，“加上配石和镶嵌工艺，大概在一百五十万左右。”
白若溪“嗯”了一声，像是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做好了我买。”
苏晴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
“可是……这个设计还没有打样，不确定能不能做出来……”
“能不能做出来是你的事。”白若溪说，“做出来我就买。”
她说完就走了。
推开玻璃门的时候，门上的风铃响得很清脆。
苏晴站在原地，抱着画板，看着白若溪的背影，表情有些复杂。
“她是什么人啊？”苏晴小声问王腾。
“白氏集团的大小姐。”王腾说，“家里做房地产的，很有钱。”
“很有钱是多有钱？”
“大概是那种……可以把这条街买下来的程度。”
苏晴沉默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已的画板，手指在图纸边缘来回摩挲。
“王师兄。”
“嗯？”
“我昨晚回去把设计图重新优化了一下。”她把画板翻开，抽出几张新的图纸，铺在柜台上，“你看这里，主石的位置我调整了两度，这样光线打下来的时候，折射的角度会更完美。”
“还有这里，金属线条的粗细我做了梯度变化，从主石向外逐渐变细，这样整体视觉效果会更轻盈。”
她一边说一边指着图纸上的细节，声音越来越稳，越来越自信。
谈到设计的时候，苏晴就像变了一个人。
不再是那个容易脸红、说话小声的女孩。
而是一个真正热爱自已专业的、闪闪发光的年轻人。
王腾看着图纸，用透视眼扫了一遍。
苏晴的调整都是对的。
不，不只是对。
是很天才。
那个两度的角度调整，在普通人的设计里根本不会出现，因为它太细微了，细微到肉眼几乎无法察觉。
但就是这个细微的调整，会让翡翠的折射光在特定角度下产生一种“流动”的效果。
像山间的雾气在缓缓移动。
“你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王腾说。
苏晴的脸又红了。
“哪有……”她低下头，嘴角的笑意却怎么都压不下去，“就是……多花了一点时间想而已。”
“花了多少时间？”
苏晴没说话，只是伸出一只手，五根手指张开。
“五个小时？”
她摇了摇头。
“五天？”
还是摇头。
“从想出这个设计到现在，我每天都会拿出来改一遍。”苏晴小声说，“已经改了三个月了。”
王腾看着她的手。
五根纤细白净的手指，指腹上有几个浅浅的茧子，是长期握笔和拿刻刀磨出来的。
三个月。
九十天。
每天都在改同一张图。
王腾突然想起秦漫云昨晚说的话。
“那种人的眼睛，我看得出来。你的眼睛，不是那种人的眼睛。”
也许秦漫云说的对。
那双眼睛能看到的东西，不只是石头里面的翡翠。
“苏晴。”
“嗯？”
“这块帝王绿，我交给你。”王腾说，“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需要什么材料、什么工具、什么帮助，你跟我说。”
苏晴的眼眶又红了。
“王师兄，你就不怕我把你的料子做坏了？”她的声音有点抖，“这块料子值好几千万……”
“料子再值钱也是石头。”王腾说，“做坏了重新来过就行。但你这个设计如果做不出来，以后可能就没有人再做第二次了。”
苏晴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但眼泪像是开了闸一样，止都止不住。
“你怎么又哭了？”王腾有点慌。
“我没事……”苏晴吸了吸鼻子，脸上还挂着泪，嘴角却在笑，“我就是觉得……太幸运了。”
她用力擦了擦眼睛，深吸一口气，把画板抱在胸前。
“王师兄，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我知道。”
苏晴笑了。
那个笑容干干净净的，像一块没有被任何人碰过的、刚开出来的新料子。
你不知道它里面是什么。
但你愿意赌一把。
苏晴走后，店里安静了下来。
郑老从角落里端着茶壶晃悠出来，表情高深莫测。
“一个秦漫云，一个白若溪，又来个苏晴。”老头掰着手指头数，“这才几天，三个了。”
“师父，苏晴只是来做设计的。”王腾说。
“哦。”郑老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做设计做到眼眶发红，那也是挺投入的。”
王腾懒得理他，低头收拾柜台上被图纸压出的痕迹。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秦漫云发来的消息。
“听说白若溪去店里找你了？”
王腾心里一紧。
这女人的消息也太灵通了。
白若溪前脚刚走没一个小时，她就知道了。
“你怎么知道？”
“她发朋友圈了。”
“什么？”
王腾点开朋友圈。
白若溪的头像旁边，刚发了一条动态。
配图是王腾店面的照片，拍了半扇玻璃门和门上的招牌。
配文只有一句话。
“今天锁定了一个目标。”
王腾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三秒钟，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群女人的朋友圈，比翡翠市场还危险。
秦漫云的下一条消息紧跟着发过来。
“她出的什么价？”
王腾还没来得及回复。
第三条消息又来了。
“算了，你别回了。”
“明天我去店里找你，我们当面谈。”
“顺便……”
消息到这里断了。
王腾盯着那个闪烁的输入状态，等了十几秒。
最后一条消息终于弹出来。
“顺便把你昨晚落在我车里的东西还给你。”
王腾愣住了。
昨晚。
他落在她车里。
什么东西？
他把那天晚上的记忆翻来覆去地搜刮了一遍，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打了几个字发过去：“我落了什么？”
对面没有回复。
头像灰了。
又下线了。
王腾拿着手机，站在柜台后面，百思不得其解。
他努力回想昨晚的每一个细节。
从被拉进车里。
到那个吻。
然后……
记忆又断了。
王腾用力按了按太阳穴。
他突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那个“东西”，可能不是一件普通的“东西”。
可能是一件会让他很麻烦的“东西”。
也可能是一件会让他更麻烦的“东西”。
窗外，天色暗下来了。
王腾看着手机屏幕上映出的自已的脸，突然觉得，那已经不是几天前那个普通的玉石店学徒了。
那个王腾，已经死在了那辆红色保时捷里。
坐在驾驶座上的那个女人，亲手杀了他。
然后又亲手把他变成了另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