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腾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十点了。
出租屋在老城区的一栋旧楼里,六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三层,他摸黑爬上来的时候差点踩到一只不知道谁家跑出来的猫。
开门,开灯,屋子里的一切还是老样子。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
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翡翠种水分级图,是师父三年前送他的。
桌上堆着几本关于翡翠鉴定的书,翻得边角都卷起来了。
王腾把书包扔到床上,掏出裤兜里的东西。
三样。
一张便签,写着电话号码。
一张名片,烫金的“秦漫云”三个字。
一把车钥匙,保时捷的。
他把这三样东西一字排开,摆在桌上,坐在床边盯着看。
便签上的字迹很漂亮,是那种练过的行楷,一笔一划都透着从容。
名片很简洁,黑底金字,没有头衔,没有公司,好像“秦漫云”这三个字本身就说明了一切。
车钥匙在灯光下泛着哑光金属的光泽,盾形的保时捷标志嵌在中间,低调又张扬。
王腾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这三样东西收进抽屉里。
抽屉里还有一本存折。
余额:一万三千八百块。
这就是他全部的家当。
王腾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脑子里同时转着好几件事。
秦漫云的合同。
百分之二十分红,年薪保底五百万。
苏晴的设计图。
那块帝王绿如果能做出成品,价值至少翻倍。
还有那个叫白若溪的女孩。
开着兰博基尼,张口就是五千万,眼皮都不眨一下。
这些人,这些事,像是突然之间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股脑地砸在他面前。
他的手机又震了。
拿起来一看。
不是秦漫云,不是苏晴,不是那个白若溪的陌生号码。
是师父。
“明天早点来店里。”
就一句话。
王腾回了个“好”,把手机放到枕头边,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开始回放今天早上的画面。
那块灰色的废料放在切割机上,刀片切下去的瞬间,石粉飞扬。
断面露出来的那一刻,所有人都疯了。
两千万。
有人出到两千万。
但秦漫云喊出“一千万”的时候,全场都安静了。
不是因为价格最高。
是因为喊价的人是她。
王腾翻了个身。
脑子里又切换到今晚餐厅里的画面。
秦漫云的脸近在咫尺,睫毛几乎要扫到他的鼻尖。
“你确定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他说确定。
但他真的确定吗?
王腾用力闭了闭眼睛,把被子拉到下巴,强迫自已入睡。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第二天早上,王腾七点就到了店里。
郑老已经在后间喝茶了。
王腾有时候怀疑师父是不是住在店里的,不管他什么时候来,老头都在。
“来了?”郑老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
王腾坐下来。
郑老给他倒了一杯茶,推过来。
茶汤金黄油亮,是上好的老班章。
“昨晚跟秦漫云吃饭了?”
王腾端茶的手一顿。
“师父,您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郑老哼了一声,从兜里掏出手机,点了几下,把屏幕转向王腾。
上面是一篇新闻推送。
“云漫珠宝掌门人秦漫云深夜密会神秘男子,共进烛光晚餐,相谈甚欢。”
配图是昨晚餐厅窗外的偷拍。
角度选得很好,正好拍到秦漫云身体前倾、王腾看着她的那个瞬间。
烛光,夜景,两张年轻的脸。
画面暧昧得像电影海报。
新闻底下已经有了几百条评论。
“翡翠女王的新男友?”
“这男的是谁?有人认识吗?”
“看着不像圈内人啊,普通长相。”
“秦漫云居然会喜欢这种类型?我不信。”
王腾把手机还给师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很苦。
“不解释解释?”郑老问。
“没什么好解释的。”王腾放下茶杯,“就是吃了个饭。”
“吃饭吃到人家把车钥匙给你?”
王腾噎了一下。
“师父,您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你裤兜里鼓鼓囊囊的,进门的时候我瞅了一眼,保时捷的钥匙,整个云海市也没几把。”郑老端起自已的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热气,“再说了,秦漫云那个人,她要是看上什么东西,从来不会空着手走。”
老头看了王腾一眼。
“她看上你了。”
王腾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反驳。
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因为他没法反驳。
“师父,您认识秦漫云?”
“认识。”郑老放下茶杯,“她爷爷秦老爷子跟我是老相识,年轻时候一起在缅甸闯过。秦漫云这丫头,我是看着她长大的。”
王腾有些意外。
他只知道师父年轻时候在缅甸待过很多年,但具体做过什么、认识什么人,师父从来不提。
“秦老爷子走后,云漫珠宝就交到了这丫头手里。”郑老叹了口气,“那时候她才二十五岁,公司上下没人服她,股东要撤资,供应商要结款,老客户被人挖墙脚。”
“她扛下来了?”
“何止扛下来了。”郑老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欣赏,“她用三年时间把公司市值翻了两倍,把当年那些看不起她的人,一个个收拾得服服帖帖。”
王腾想起昨晚秦漫云说的一句话。
“我的采购团队去年在缅甸公盘上亏了一亿两千万,再这么亏下去,云漫珠宝撑不过三年。”
撑不过三年。
但师父说她把公司市值翻了两倍。
这两句话放在一起,听起来很矛盾。
除非……
“师父,云漫珠宝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问题?”
郑老看了他一眼,目光里透着老狐狸的精明。
“你这双眼睛,不光看石头准,看人也开始准了。”老头站起身,背着手走到窗边,“云漫珠宝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没钱,是没好料子。”
“翡翠这行,料子是根基。没有好料子,再好的设计、再大的品牌,都是空中楼阁。”
他转过身来。
“秦漫云找上你,不是因为你长得好看,是因为你今天解出了那块帝王绿。”
“她知道你能帮她找到好料子。”
王腾沉默了。
“师父,那我应该跟她合作吗?”
“这要问你自已。”郑老说,“你想一辈子窝在我这个小店里,给人雕石头修玉器,一个月拿三千五?”
“还是想出去闯一闯?”
王腾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茶杯里金黄的茶汤,茶叶在杯底慢慢舒展,像是在做一个漫长而缓慢的决定。
“我不知道。”他说,“我需要时间想清楚。”
“想可以,但别想太久。”郑老坐回凳子上,重新倒了一杯茶,“机会这种东西,跟翡翠一样,你不下手,别人就下手了。”
王腾点了点头。
店门口的风铃响了一下。
有人推门进来了。
王腾抬头看去,心里莫名地跳了一下。
进来的是苏晴。
她今天换了一身衣服,白色的连衣裙换成了淡蓝色的衬衫配米色长裤,头发没有用木簪挽起来,而是披散在肩上,发尾微微卷曲。
看起来很清爽,很舒服。
像夏天的早晨。
但让王腾心里一跳的不是这些。
是苏晴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香奈儿套装、拎着爱马仕、戴着墨镜的女人。
那女人进门就把墨镜摘了,露出一张王腾昨晚刚见过的脸。
白若溪。
苏晴和白若溪,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两个人都看到了王腾。
苏晴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白若溪则是一副“果然在这里”的表情,下巴微微扬起,像一只巡视领地的猫。
两个女人同时开口。
“王师兄——”
“王腾——”
声音撞在一起。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空气突然安静了。
郑老端着茶杯,默默往角落里挪了挪。
老头的眼睛里全是看好戏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