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三年时间,足够改变很多事。
萧承砚开始按时上朝,亲自批阅奏折,去西南赈灾,也去北境巡视军防。
他不再提柳扶霜。
也不再踏入后宫。
凤仪宫仍旧是六宫之首,可我更多时候待在前朝值房,替他看兵部、户部和吏部的折子。
外头的人都说,帝后和睦,重修旧好。
只有春桃知道,我从不在承乾宫留宿。
萧承砚也知道。
第三年冬,北境大捷。
萧承砚御驾归京那日,满城百姓夹道相迎。
他穿着玄色甲胄,眉眼比从前沉稳许多。
当年那个为了一个女子三日不上朝的少年帝王,终于有了几分先皇的影子。
庆功宴后,他来了凤仪宫。
我正在收拾行囊。
他站在门口,看着桌上叠好的素色衣裙,脸色一点点白了。
“你要走?”
我将最后一本兵书放进箱中。
“嗯。”
萧承砚走近,声音发紧。
“去哪?”
“鬼谷。”
他沉默很久。
“朕这三年,做得还不够好吗?”
我抬头看他。
他眼底有疲惫,也有压抑了三年的期待。
这三年,他确实变了。
他学会了做皇帝。
可有些东西,不是他变好,就能当作从未发生。
“陛下做得很好。”
我说。
萧承砚眼底刚亮起一点光,便被我下一句话碾灭。
“所以我可以走了。”
他身形一僵。
“阿蘅”
“萧承砚。”
我第一次在私下叫他的名字。
他眼眶瞬间红了。
我看着他,语气平静:“先皇给我的任务,是守大胤,不是守你。”
萧承砚唇色发白。
“那我们呢?”
我沉默了一瞬。
窗外雪落无声,像极了先皇驾崩那夜。
“我们从来不是夫妻。”
我轻声道。
“我们只是先皇棋盘上的两枚子。”
萧承砚眼中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他艰难地笑了一下。
“朕若不放你走呢?”
我从袖中取出玄龙令,放在桌上。
黑玉令牌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陛下如今已经坐稳皇位,这东西,也该还给宗庙了。”
萧承砚怔住。
我又取出一封折子。
“淮阳王明日会入京,玄甲暗卫重新归入密阁。十二道密诏,我已封回太庙。往后大胤是兴是衰,都看陛下自己。”
萧承砚看着那枚玄龙令,忽然明白了什么。
我不是用玄龙令逼他放手。
我是连最后能牵住我的东西,也不要了。
他眼眶通红,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沈听蘅,你当真一点都不留恋?”
我想了想。
留恋吗?
也许有过。
十五岁嫁入东宫时,我也曾想过,若萧承砚愿意做一个好太子,我便陪他做一对相敬如宾的帝后。
可后来红烛冷了,合卺酒碎了,凤仪宫的门被他亲手踹开。
那一点浅薄的念想,早就死在那一夜的雨里。
我披上斗篷,走到他身边。
“陛下,做个好皇帝吧。”
他伸手想拉我,却在指尖碰到我衣袖前,硬生生停住。
我没有回头。
宫门外,春桃已经备好马车。
谢危一身黑衣,抱剑立在雪中。
他见我出来,微微颔首。
“先生,路已经清了。”
先生。
我听到这个称呼,忽然笑了。
从前他们叫我军师,叫我太子妃,叫我皇后,叫我令主。
可我最初,只是鬼谷山上那个推演星盘的小弟子。
马车缓缓驶出宫门。
天边泛起微白。
萧承砚站在城楼上,身影孤寂。
他没有再追。
我掀开车帘,看了最后一眼皇城。
三年监国,十年谋算,半生困局。
到今日,终于落子无悔。
春桃问我:“姑娘,我们回鬼谷后做什么?”
我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
雪风清冽,吹散了宫墙里沉积多年的龙涎香。
“开山门。”
我说。
“收弟子。”
春桃一愣,随即笑了。
马车驶过长街,驶向远山。
我摸了摸袖中那三枚旧铜钱。
师父当年说,我命硬,可定天下。
可天下已定。
从今往后,我只定自己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