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天光微亮。
学院训练场的铁门刚打开半个小时，里面已经有了零星的击打声——拳头落在沙袋上的闷响、木桩被扫腿踢中的脆响、还有学员喘着粗气报数的声音。这座学院或许有一千个毛病，但在“勤奋”这件事上，没人敢偷懒。乱世里，懒人是活不长的。
林渊占了最角落的一个沙袋。他已经打了四十分钟，训练服的后背湿透了，汗水沿着脖子流下来，滴在地上的防震垫上。他没有用苍龙体的力量加成，也没有用瞬步，甚至连内力都没怎么调用——纯粹的肉身打击，一拳一拳地砸在沙袋上，节奏不快但很稳。
砰。砰。砰。
升级到黄级中阶之后，冲天炮的发力结构发生了变化。以前的发力路径是从脚底到腰胯到肩膀再到拳头，是一条直线；现在这条路径上多了一个“节点”——在小臂的位置，内力会在那里多停留一瞬，像弓弦被拉满之后再释放，出来的力道就多了一层穿透性。
崩劲的触发也是在这个节点上完成的。内劲在击中目标的一瞬间分成两股，第一股是正常的冲击力，第二股会像泥鳅一样钻进目标内部，延迟大约半拍再爆开。
昨晚他在宿舍里用枕头试过——枕头的正面完好无损，背面的布料被崩劲炸出一个拳头大的口子。虽然枕头的防御力跟武者没法比，但这个效果的穿透性让他很满意。
“还打沙袋呢？”
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林渊偏头看了一眼，来的人叫赵野，是他前身少数几个能说上话的同学。赵野也是凡级血脉，八品初期，在年级里属于中游偏下的位置——不够优秀到被重点培养，也不至于被淘汰，是那种最不起眼但最安稳的存在。
“昨天的比赛我看了。”赵野靠在旁边的柱子上，表情有点复杂，“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打了？”
“一直都能打，”林渊又打了一拳，“以前没机会。”
“得了吧，你那以前叫能打？上学期实战课被王胖子追着满场跑的人是谁？”
林渊笑了一声，没接话。前身的黑历史太多，他懒得翻。
赵野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的轻浮慢慢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少见的认真表情：“林渊，说真的。凡级血脉突然变成王级，这种事情我从来没听说过。学院里那些风言风语你也知道——有人说你是磕了禁药，有人说你的测试结果是假的，还有人说你是被荒兽附体了。”
“你觉得呢？”
“我？”赵野挠了挠头，“我觉得你现在很强。但就是……太快了，你知道吗？快得有点吓人。昨天你在擂台上用瞬步的时候，我旁边的几个学长脸都白了。”
林渊停下拳头，转过头看着赵野。这个吊儿郎当的家伙眼里的关切是真诚的——也许是他前身交的唯一一个真正的朋友。
“赵野，你放心。”他说，“我清楚自已在做什么。”
赵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拍了拍林渊的肩膀，转身走了。
林渊继续打沙袋。
他知道赵野在担心什么。王级血脉的光芒太过刺眼了，在这个学院里，在这个世界里，太耀眼的东西要么被捧上神坛，要么被踩进泥里。而他从前身那个凡级废柴到王级天才的转变，只用了不到五天。
太快了。
快到会让某些人觉得不安。
林渊一拳打在沙袋上，崩劲在沙袋内部爆开，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沙袋的铁链晃了一下，细小的沙尘从布料的纹理间渗了出来。
让他不安去吧。这个世界从来不会因为一个人的低调就对他手下留情。
下午两点，十六进八的抽签结果公布了。
名单贴在训练馆一楼大厅的公告栏上，围了三层人。林渊站在人群外围，视线穿过几个肩膀的缝隙，看到了自已的名字和对手的名字。
林渊
VS
许昭阳。
周围的人群里发出一阵低低的骚动，有几个人的目光立刻转向了他，眼神里混杂着同情、幸灾乐祸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许昭阳？年级排名第三的那个许昭阳？”
“七品后期，灵级血脉，去年学院擂台赛的季军。他不是上个月刚突破了疾风步的第二层吗？速度在七品里面都属于顶尖的。”
“林渊的瞬步碰上疾风步，这下有意思了。速度型对速度型，就看谁的底子更厚。”
“你这不是废话吗？林渊是九品巅峰，许昭阳是七品后期，差着两个大境界呢。你让林渊拿什么比底子？”
“那倒也是。”
林渊面不改色地转身离开。
许昭阳。
这个名字他在前身的记忆里找到了一些碎片。年级排名第三，七品后期，灵级血脉。擅长速度型武技“疾风步”，战斗风格偏灵活游走，很少跟人正面硬刚，喜欢用速度拉扯出破绽再精准打击。去年学院擂台赛上，他差点击败了排名第二的魏霆，最后只输了一招。
灵级血脉，七品后期，速度型武者。
林渊在心里默默地拼凑着这个对手的画像。
速度型意味着瞬步的优势会被大幅抵消。苏念卿昨晚提醒过他——瞬步落地的那一瞬间有僵直，对付秦岳那种慢速防御型没问题，但对付速度型武者，那个僵直就是致命的。
而且许昭阳是七品后期，不是八品。七品武者内力外放形成罡气，许昭阳的远程攻击能力虽然不如专修罡气的纯攻击型七品，但也绝不是一个九品能硬接的。苏念卿昨晚说过，七品武者的罡气有效杀伤范围在两米到五米之间，而速度型武者最擅长的就是在这个距离上反复拉扯，让你既打不到他，又逃不出他的攻击范围。
这会是到现在为止最硬的一场仗。
林渊没有回宿舍，而是直接去了训练场的模拟对战室。
模拟对战室是学院最贵的训练设施之一——使用一次需要支付一块下品灵石，相当于普通学员一周的生活费。以前的前身根本用不起，现在的林渊也不舍得花钱。但昨天月度考核进入前八名之后，他的学员权限自动升级，每个月可以免费使用模拟对战室三次。
不用白不用。
模拟对战室是一个大约五十平米的封闭空间，墙壁和地面上都刻满了灵纹。使用者可以输入对手的数据参数，灵纹会根据参数生成一个能量模拟体，用于实战训练。模拟体的精度不如真人，但用来熟悉对手的战斗风格绰绰有余。
林渊调出了许昭阳的公开数据——这些数据来自学院擂台赛和月度考核的记录，虽然不够完整，但已经足以构建一个粗略的战斗模型。
模拟体在房间中央缓缓成型。那是一个身形修长的能量虚影，轮廓模糊但比例精准，双手各持一把短刃——许昭阳的武器是双匕首。
“开始。”
模拟体动了。
它的速度比林渊预想的还要快。没有助跑，没有预备动作，像一阵风一样直接切到了他的侧前方，右手匕首划出一道弧线，目标是他脖子侧面的要害。
林渊侧身闪避，匕首擦着他的衣领划过，带起一道细微的风声。但模拟体没有停顿，右手落空的同时左手匕首已经从下方反撩上来，动作流畅得没有一丝衔接的痕迹。
瞬步。
林渊的身形出现在两米之外。
但他还没来得及站稳，模拟体已经追过来了。能量虚影在移动中拉出一道残影，几乎是紧跟着他的瞬步落点杀到——速度型武者对战场的覆盖范围远比防御型武者大得多。瞬步的三米位移距离在许昭阳的速度面前，只是不到一拍的差距。
匕首的寒光再次逼近。
林渊没有再躲，而是前踏一步，右拳从腰侧弹出——冲天炮。
模拟体变招极快，左手匕首改为格挡，右手匕首同时刺向他的腹部。但林渊的冲天炮先到一步，砸在模拟体交叉格挡的双刃上，崩劲在接触的瞬间注入。
能量虚影颤了一下，内部的灵纹光芒微微闪烁了一下——崩劲的延迟爆发起作用了。
林渊趁着这个间隙后撤，拉开了距离。
第一次交手结束了。从开始到结束，不超过五秒。
林渊站在模拟室的角落里，胸膛起伏着，汗水从额头滴下来。
他打中了模拟体，但那一拳没有造成实质性的损伤。因为他在撤退的瞬间注意到——模拟体的双刃在格挡的那一刻，刀刃表面亮起了一层薄薄的光芒。那是罡气附着。
七品武者的罡气可以附着在武器上，既可以增强攻击力，也可以增强格挡效果。他的冲天炮虽然附带了崩劲，但在穿透罡气层的时候消耗掉了大部分力道，真正作用在模拟体内部的崩劲少得可怜。
这就是境界差距。不是技巧能弥补的。
模拟体再次攻了过来。林渊咬紧牙关，迎了上去。
接下来的一整个下午，他都在反复跟这个模拟体交战。速度型对手的压迫感跟秦岳完全不同——秦岳站在那里让你打，你只要想办法打穿他的防御就行。但许昭阳的数据模型完全不给喘息的机会，攻击一波接一波，像潮水一样连绵不绝。
到第十局的时候，林渊终于找到了一个规律。
速度型武者的攻击连贯性极强，但代价是每一击的力道相对分散。许昭阳的双匕首快是快，但单次攻击的杀伤力不如冲天炮这种爆发型武技。如果他能用基础格挡扛住非要害的攻击，集中精力防住要害，那就能在对方的连击中存活下来。
到第二十局的时候，林渊开始尝试在防守中寻找反击的机会。他发现许昭阳的双匕首有一个很微小的习惯——左手攻击和右手攻击之间有一个极短的衔接间隙，大概不到零点三秒。这个间隙对普通人来说几乎不存在，但在气息捕捉的感知范围里，他能够清晰地“感觉”到对方内力流转的那个停顿点。
到第三十局的时候，林渊终于第一次“击败”了模拟体。
不是在实力上碾压，而是利用瞬步切入那个衔接间隙，在对方左手落空、右手尚未发力的那个瞬间，一发冲天炮精准地轰在胸口。模拟体的罡气护盾在那一个点上被崩劲撕开了一个小缺口，灵纹光芒剧烈闪烁，系统判定为“要害攻击，模拟体失效”。
林渊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训练服已经完全湿透了，贴在身上又冷又沉。四肢酸痛得像是被人拆散了架，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三十局，赢了最后一局。
但这只是模拟体。真实的许昭阳比模拟体更强、更快、更聪明。模拟体不会临场变招，不会根据对手的习惯调整战术，不会在战斗中突然突破自已的极限。而真实的人会。
林渊躺倒在训练室冰凉的地面上，盯着天花板上明灭不定的灵纹灯光。
他想起来一个细节。
所有许昭阳的公开比赛记录里，没有一场超过十分钟。不是因为他的体力只能维持十分钟，而是因为他解决所有对手都没有超过十分钟。这意味着，没有人知道他打到十五分钟、二十分钟的时候会是什么状态。
但反过来说——也没有人见过他在第三十一局的强度下会怎样。
林渊闭上眼睛，把今天的三十局对战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
许昭阳的速度确实快，但他的弱点也很明显——攻击力偏弱。双匕首的杀伤力依赖连续命中，一旦连击被打断，他的输出就会大打折扣。而且速度型武者的防御普遍偏弱，许昭阳的罡气护盾比秦岳的磐石功薄得多。
如果他能抓住那个衔接间隙，打出一次有效的崩劲冲击，就有可能在短时间内打破许昭阳的护体罡气。
然后呢？
然后他就必须在护体罡气恢复之前结束战斗。否则，一个七品后期的速度型武者一旦拉开距离重新调整节奏，就再也不会给他第二次机会。
这意味着一件事：他对许昭阳的战斗，只有一次出手的机会。
林渊睁开眼睛，慢慢坐起来。
三十局的强度训练已经把内力消耗得差不多了，但身体里还留着一小股气——足够他再打一拳。
他站起来，重新启动了模拟体。
能量虚影再次凝聚。
“再来。”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