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离开提魂殿,苏芜便拖着伤躯直奔苏暮雨的住所。
刚到院落门口,便撞上从里面出来的苏红息与苏紫衣两姐妹。
苏红息人称“花妖”,苏紫衣人称“紫魅”,是苏家本家人。
暗河里的人都知道,“花妖紫魅,不惹为妙”——不是她们武功有多高,是她们那张嘴,沾着毒,带着刺,笑着就能把人脸皮撕下来。
苏芜顿住脚步。右臂的伤口在骑马回程的路上又裂开了,血从绷带里往外渗,她一路上都在用左手捂着,不想让任何人看出来。
此刻她只想赶紧进去,处理伤口,换身衣服。
她不打算跟任何人说话。
但苏红息已经看见她了。
“阿芜妹妹,怎的这般狼狈?”苏红息嗓音娇柔,发髻高绾,两缕青丝垂落颈侧,眼尾微扬的桃花眸将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最后停在她右臂那片洇开的血迹上。
苏紫衣站在她身后半步,装扮气质如出一辙,恰似一对并蒂莲——美艳中暗藏锋刃。
“没听昌河哥哥说么?他们方才任务归来。”声线绵软,像用糖丝裹着针尖。
她的目光落在苏芜撕裂的袖口上,嘴角弯起一个弧度,但眼睛没有在笑。
苏芜认得这种笑。在外门的时候,唐琨每次克扣她的份例,也是用这种笑。
这不是笑,是打量——打量你的伤口够不够深,能不能再往里踩一脚。
“瞧妹妹这衣衫不整的模样,”苏红息纤指虚掩唇畔,话中带刺,“若叫外人看了,不知要如何浮想联翩呢。”
苏芜冷眼环胸,静看二人一唱一和。
她右臂的伤还在疼,后背撞上松树的地方也在疼,靴子里不知道是汗还是血,黏糊糊的。
她的耐心已经用完了,苏昌河一路上都在拿她撞树那一下说事,她忍了一路,没拿暗器扎他。
现在她一个字都不想多忍。
“可惜这儿没有戏台子。”她淡淡开口,“妹妹囊中羞涩,可没闲钱打赏二位姐姐。”
说罢白眼一翻,径自绕开她们走进院子。
“苏芜!”苏红息转过身来,盯着她的背影,方才捏着的娇柔腔调终于裂开一条缝,“仗着雨哥多照顾你几分,便不把旁人放在眼里了?”
苏芜脚步不停,抬手将院门“哐当”一声闩上。
是啊。
她就是仗着苏暮雨多照顾她几分。
而这两个人永远想不通、也永远不会接受的一件事是:苏暮雨照顾她,不是因为她会撒娇会来事会讨人欢心。
是因为她是他从鬼哭渊里带出来的人。是因为三个人一起从炼炉爬到了冠姓,一起淋了无数场雨,一起把命交到过彼此手里。
这种关系不需要谁来讨好谁,也用不着谁的认可。
门闩落下的时候,她听见苏红息还在门外说了句什么,没听清,也不重要。
院外的声音渐渐远去。苏芜站在苏暮雨的院中,方才那一肚子干脆利落忽然散了,像是退潮时被卷走了一层底气。
院子不大,青石铺地,墙角种着几竿细竹,竹叶被夜风吹得沙沙响。他的房间在正屋,窗纸上映着烛光。她来过无数次。
走到房门前,抬起的手却僵在半空,五指停在离门板不到一寸的地方,没有敲下去。她的手指蜷了蜷,又伸直。
指尖上还残留着血迹,是白逸尘的血,还是自已的血——她分不清。
他……还在难过吗。
她不是没见过苏暮雨杀人之后的样子。
他从来不会像苏昌河那样咋咋呼呼地喊累喊疼,也不会像她自已这样闷头不说话。
他只是和平常一样收剑、擦手、撑伞,动作比平时慢半拍。
就是那慢的半拍,像是压了什么重东西。
当年鬼哭渊出来那天晚上,她看见他一个人坐在屋顶上,伞横在膝上没有撑开。
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没有上去。她只是站在院子里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回去了。
那是她为数不多觉得后悔的事。后悔没有爬上去。后悔没有说一句什么。
可是她不知道自已能说什么。那时候能说出口的,现在还是说不出口。
她收回手,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原本就散了的发髻被她抓得更乱了,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贴在汗湿的脸颊上。
算了。不敲了。
就在这等他出来。
她退了一步,环臂倚上廊下的石柱。连日任务的疲惫如潮水涌来,全压在她的眼皮上。
她挣扎了一下,把重心从一只脚换到另一只脚,但石柱很稳,廊下的穿堂风很凉,带走皮肤上黏腻的血腥气,她觉得站着比躺着舒服。
意识却在这缕凉意里一分一分地往下沉。眼皮一下又一下地沉坠,挣扎许久,终于彻底合上。
不知过了多久。
依稀有一道低沉男声在耳畔响起,很近,近到她能听清尾音里那点上扬的疑问。
杀手本能令她骤然惊醒,手臂挥出之前,理智还没跟上,身体已经先动了。
掌心劈向声源,却在半空被稳稳扣住。
“啪”的一声,力道不重,但对方的手很稳,虎口卡在她手腕最细的地方,四指扣在腕背上。指尖微凉。
苏芜清醒过来,挑眉抬眼,正对上苏暮雨微讶的目光。
“阿芜?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敲门?”
他一时忘了松开她的手腕。她偏偏也忘了挣脱。
两个人维持着这个姿势,他站在晨光里低头看她,她倚着石柱仰着脸。
晨光从他身后斜斜地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勒成一层薄金,让她下意识眯了眯眼。
“也没多久。”她支支吾吾地把目光移开,用没被扣住的左手胡乱理了理早已凌乱的发丝。
总不能告诉他,自已在这儿傻站了一夜——
不,是睡了一夜吧。
脸还要不要了。
“你在这站了一夜?”
他低头看她的衣袖,破口还在,血迹已经干了。
衣服还是昨日那身。这意味着她回来之后,根本不曾回过自已房间。
苏芜干笑两声,别过脸望向天边泛起的鱼肚白。
天色还没有全亮,院子里的一切都蒙着一层淡青色的薄纱,连那几竿细竹的竹叶都还看不清叶尖。
她忽然觉得这天亮得太快了,再暗一点就好了,至少他不会看清楚她眼眶底下熬夜留下的青灰,也不容易注意到她刚才和他对视时那一瞬间的异样。
苏暮雨看着她躲闪的眼神,看懂了。他没有追问。
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追问过她任何事,现在也不会。
他只是松开了她的手腕,退后半步。
那只手垂回身侧之前,在空中顿了一瞬。
两个人之间的沉默忽然变得很满。满到什么话都浮在喉咙口,却没有一句能先说出来。
片刻后,却像心有灵犀般同时开口。
“昨日是我失礼了。”
“昨天的事……对不起。”
两人俱是一怔,随即相视而笑。那笑意很轻,只是唇角不约而同地弯了弯,然后同时移开目光。
他看竹子,她看自已的指尖,像两个做错事的小孩被同时抓包。
“你没错。”苏暮雨先收了笑意,声音轻下去,落回他惯常平稳的声线,“杀手对敌心软,便是自寻死路。”
苏芜微微颔首,刚欲开口——他想通了就好。
一个“我”字还未吐出,迈出的左脚刚一沾地,一股剧麻从脚底直蹿小腿,整条腿像被千百根针同时扎进去。
她在石柱上靠了一夜,腿早就不归她管了。
整个人瞬间失衡,直直向前栽去。
“小心!”
苏暮雨下意识上前,将她接个满怀。她一声闷哼,鼻梁重重撞上他的胸膛,疼得眼泪在眶中打转。
这人胸口是铁打的吗?
她还没缓过来,忽觉身子一轻,竟被他打横抱起。
“脚、脚麻了……”她反射性地抬手环住他脖颈,说完就后悔了。
声音闷闷的,带着刚醒的沙哑,听上去一点都不理直气壮。
她整个人几乎贴在他身上,耳畔贴着他胸口,淡淡的药草气息萦绕。
那是慕家药庐的味道,他常年练剑,筋骨拉伤是常事,身上总带着这股药味。她知道这个味道,也听惯了它。
但此刻药味里还夹着别的:衣领上若有若无的皂角味、以及衣物底下传出的体温。
沉稳有力的心跳如擂鼓般一声声敲进耳膜,心跳得比平时快。
不对。
是自已的心跳。分不清了。
苏暮雨就这样一言不发,将她抱回自已房中。直到他俯身将她轻放在床榻边,动作轻柔。
苏芜才得以看清他屋中陈设,出乎意料地简洁干净。
墙上挂着一柄备用伞,案上整齐叠着蛛影十二肖的文书,笔墨纸砚都归置在固定位置。
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杂物,连茶盏都只有一个。
一个人的房间。
“是不是傻,在外头站一夜?”
她被他看穿,窘迫地低头。苏暮雨无奈摇头,不再多言,只是默然单膝跪地,托起她一只腿。
“你做什么?”她心下一惊,欲要挣扎,却被他轻轻按住。
“别动。”
他将她的小腿轻搁在自已膝上,指尖运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真气,力道恰到好处地揉按着紧绷的肌理。
从脚踝开始,一圈一圈地往上推,动作不快,但每一处都按得很仔细。
神情专注而细致,和他练剑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练剑的时候是这样,指尖在钢丝上一根一根地拨过去,不容任何一根失误。
苏芜望着他。
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的肩头和她的膝上,把两个人框在同一个光斑之中。
他专注地按着她的腿,她专注地看着他。
心里有什么正一点点化开,又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此刻的他不再是鬼哭渊里的少年,也不是执伞鬼手中的催命剑。
只是一个眉目沉静、指尖温热的男子。
她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忽然发现自已从来没有认真看过他。
睫毛很长。鼻梁的线条比记忆里更深。
嘴唇抿着,嘴角的弧度很淡,是那种不仔细看就会错过的纹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