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综影视:无间渡 > 第8章 苏暮雨(8)

“苏暮雨。”
她撑在榻边的手不自觉地收紧,身下被褥被抓出层层褶皱。
半晌,她朱唇轻启,下意识唤了一声,望着他的侧影微微出神。
“嗯?”
他闻声抬头,不经意撞进一双灿若星辰的眸子。那目光不似平日清冷,竟似冰雪初融,漾开几分难以言喻的暖意。
也正在这一瞬,他才恍然发觉,她的轮廓早已褪去了鬼哭渊时的青涩,眉眼间那层疏淡的霜色不知何时薄了几分,露出底下濯濯的芒。不是孩子了。
不是那个在训练场上一遍一遍掷暗器、故意把回扣藏起来的少女了。
是一个女人。坐在他的床边,腿上还残留着他指腹的温度,正望着他。
苏芜撞上他的目光,先是一怔,随即眼底掠过一丝慌乱。
原本想好的话忽然被这个对视打散了,散得她想不起来自已本来要说什么。她的嘴张了张,又合上。
然后她别开眼,把视线落在自已腿侧的被褥上,声音比预想的低了两分。
“我饿了。”
苏暮雨垂下眼帘,掩住了那一瞬间他也没来得及命名的情绪。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小腿轻轻放回榻上,然后站起身来。
“我去做饭。”
苏芜的表情在听到“做饭”两个字的瞬间凝固了。
她下意识地、完全是出于求生本能地,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子。
“等等。”
苏暮雨回头看她。
“你…打算做什么!?”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力掩饰但掩饰不住的警觉。
“昨日在溪边钓了几条鲫鱼,”苏暮雨想了想,“烧给你吃。”
苏芜紧绷的肩膀缓缓松了下来。烧鱼。那没事了。苏暮雨烧的鱼不说多好吃,至少能入口。
这人从炼炉时期就只会做这一道菜——把鱼洗净,去鳞去鳃,斜刀划几道口子,抹上盐和姜末,下锅煎到两面焦黄,再加水炖。
调料永远只放盐,火候全凭直觉,成品卖相永远不怎么样,鱼皮总是破的,鱼肉有时老有时嫩,但至少——是能吃的。
但她刚刚松下去的那口气还没出完,就听见苏暮雨又说了一句话。
“再给你做道桂花糕。”
苏芜抓着他袖子的那只手倏地收紧了。
“什么桂花糕?”
“昨日顺道采了些桂花——”
“你别动!”苏芜险些从床沿弹起来,被右臂伤口扯得龇了龇牙,但顾不上疼,手指差点戳到他鼻尖,“你别动那些桂花。千万不要动。”
苏暮雨微微蹙眉,像是在困惑她的反应为何如此激烈。
苏芜深吸一口气,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说:“你上次做的桂花糕,用的是绿茶。”
“上次没找着桂花……”
“所以你就用绿茶做桂花糕?”
“颜色差不多。”
苏芜闭上眼睛。她要怎么跟他解释——桂花糕和绿茶糕是两个物种。桂花是桂花,绿茶是绿茶。
颜色差不多是因为它们都是绿的,但桂花糕不该是绿的。
桂花糕是黄的。黄色的!
她睁开眼,决定不再纠缠这个。“好。我们不吃桂花糕。”
“但桂花采都采了——”
“我吃鱼。”苏芜一字一顿,“只吃鱼。”
苏暮雨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认真权衡“把桂花用在别处”的可能性。最终他点了头。
“好。只烧鱼。”
苏芜这才松开他的袖子。她的手指在他袖口上留下了几道血痕——是白逸尘的血,不是她的。她赶紧把那只手缩回去,藏到腿侧。
苏暮雨转身去了厨房。没过多久,灶膛的火光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映在厨房的窗纸上。苏芜靠着床柱,竖起了耳朵。锅碗碰撞声——正常。
倒水声——正常。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节奏均匀,力道适中,正常。
油锅下鱼时的那声嗞啦——正常,这是鱼下锅了。
不到一炷香工夫,厨房里便飘出了鱼汤特有的鲜香气。苏芜吸了吸鼻子,闻到了姜和葱的味道。
还好,只有姜和葱。没有奇怪的东西。
但她的目光落在廊下那篮被遗忘的桂花上。
竹篮斜靠在门槛边,细碎的金黄花蕊在晨光里亮得扎眼。
她盯着那些桂花,心里暗暗做了一个决定——等会儿走的时候,要把这篮东西顺走。
扔得越远越好。绝不能让它落到苏暮雨手里。
灶间的香气越来越浓。树枝在窗纸上轻轻摇晃,把影子投在他的伞上。
一样是暗河,今天的早晨却不知为什么,闻起来不像是血和雨——是煎得焦香的鱼皮,是姜丝的辛辣,是阳光晒过青石板之后那种干爽的味道。
过了两刻钟,苏暮雨端着碗出来了。
一只粗瓷大碗搁在桌上。鲫鱼两条,个头不大,鱼皮果然破了,但鱼形尚算完整,姜片切得厚薄不匀,几段葱花浮在汤面上。汤是奶白的,飘着两点油星。
卖相不算精致,但香气是正派鲫鱼的香,没有乱七八糟的花椒大料,更没有任何绿色粉末的可疑迹象。
紧跟着鲫鱼汤上桌的,还有一碟煎得焦黑的荷包蛋。
苏芜看着那碟荷包蛋,沉默了片刻。焦黑的程度比上次略有进步——至少蛋白的某一部分还是黄的。
苏暮雨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眼自已的作品,表情没有丝毫波动,只是把筷子递到她面前。
“小厨房只剩这些了。凑合吃。”
苏芜接过筷子。
她把荷包蛋翻过来,发现背面更黑。
剔完之后她抬头看了苏暮雨一眼,他正坐回案前,拿起了最上面的文书摊开,目光落在纸页上,但眼睛里没有焦距,显然心思不在那些字上。
他在等她下筷子。
苏芜低头吃鱼。
第一口鱼肉入口,她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鱼肉嫩得恰到好处,这人煎鱼皮永远煎破、煎蛋永远煎焦,唯独烧鱼这一道菜,拿捏了这么多年终于拿捏出了几分功底。
盐放得刚好,姜的辛辣融进了汤里,压住了河鱼的土腥味,汤味清淡,下肚之后胃里暖融融的。
她把煎焦的荷包蛋也吃了,嚼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焦糊的苦味在舌根蔓延,但也不是不能忍。
苏昌河做的饭更糟。
苏昌河煮出来的米饭不是夹生就是稀烂,有一次出任务,他非说自已烤的兔肉是人间美味,苏芜咬了一口当场吐了,回去之后三天没理他。
相比之下,焦煎蛋已经算是很高的水准了。
她吃完最后一口鱼,放下筷子。苏暮雨从文书上抬起眼。
“如何?”
苏芜想了想,决定给他一个公允的评价。
“鱼还行。”
苏暮雨的表情没变,但苏芜从他接回去的目光里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满意。
后来过了很多年,苏芜吃过许多人做的饭——暗河的、江湖的、天启城的,味觉记忆一层一层地叠加上去,却再也没有哪一种味道,能替代这个清晨的焦煎蛋和破皮鲫鱼。
当然这只是后话了。
苏暮雨把碗筷放进灶房的洗碗盆里,回来时顺手从案上取了药瓶和干净细布。
他开始动手解她右臂上洇了血的旧绷带。绷带层层松开,露出底下那道被白逸尘剑锋割开的口子,不算深,但边缘的皮肉已经结了暗红色的血痂,一晚上没处理,有些黏连。他蹙了蹙眉。
“别动。”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次,语气落在最后那个字上时,多了一层不那么讲道理的重量。不是命令,是固执。
他蘸了药膏的指尖点在她伤口侧面,凉凉的,同时伴着微微的痒。
她在心里想,你刚才已经说过了。
但嘴上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看着他的手指在她手臂上一圈一圈地缠上新的细布,力道很轻,比按腿时还轻。
他打好最后一个结,把多余的布头掖进去,抬眼。
两个人同时发现彼此的脸离得很近。
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映着的那个小小的自已。
她的微微瞪着眼,他的眉心还没从刚才上药时的专注里完全松下来。
药膏的清苦味在两人之间拉成极细的丝。
苏芜先移开眼睛。
她的目光扫到案边的矮几,忽然定住了——那篮桂花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拿了进来,正安静地搁在矮几上。
金黄细碎的花蕊在从窗棂漏进来的晨光里浮着一层微芒,像是他自已也忘了还放在那里。
她垂下眼,假装没有看到。
“那我走了。”她从床沿站起来,右腿落地时试了试力——有点酸,但能走。他的指法确实有用。
“嗯。”
苏暮雨送她到门口,站在门槛里侧,看着她跨过门槛。
他停步的位置恰好在他家那几竿细竹的阴影下,竹叶在他肩头晃了晃,没有飘下来。她走出几步,忽然转身。
“你的伞。”
“什么?”
“伞骨里藏的桂花糕配方,”她的语气认真到不像在开玩笑,“你要是真做了,我会跟苏昌河说。你自已想清楚后果——他会笑死。你也不想被他念叨一辈子吧。”
苏暮雨的嘴角动了动。苏芜看到了。
“不会做。”
“你最好是不会。”苏芜头也不回地走了。
穿过两条窄巷,回到自已院子,关上院门,然后靠在门板上,把手背贴在发烫的脸颊上。
那些逃逸的心绪被困在门板后面,闷闷地响着,像是谁在用指节轻叩。
良久,她松开手,低头看着自已右臂上新缠的细布。
包扎的手法很细腻,比她自已缠的不知好到哪里去了。
她抬起右臂凑近鼻端,闻到新布上淡淡的药膏味,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像是他在她身边站了很久之后,残留的一缕清苦。
她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绷带。
院外有教习带新一批无名者晨跑经过,脚步声整齐划一,踩得砂石路嚓嚓响。
苏芜靠着门板听了一会儿。
她忽然想起来了,那篮桂花还放在他矮几上,忘了顺走。
该找个借口再回去一趟,趁他还没想起来,把桂花偷出来扔了。
不是怕他真做成桂花糕。
是怕他又拿绿茶糊弄自已,然后一个人坐在案前,把那碟发绿发苦的、谁也不肯吃的东西,一口一口吃掉。
她不想让他一个人吃。也不想让他以为没人会在意他烧的菜。
桂花的香气从记忆的某个角落里渗出来,和黄酒、与许多年前某段早已模糊的视界混在一起。
她蹙了蹙眉,没有深想,只是在心里记下了一条:下次出任务之前,先去厨房把他家的绿茶全部没收!

暗河的冬天来得比外面早。
才十月末,山崖上的风已经带了刀子。从鬼哭渊方向灌过来的风在谷中回旋,把崖壁上终年不干的渗水冻成冰挂,晨起时雾里夹着细碎的冰碴子,打在脸上生疼。
训练场上的沙地被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不再往下陷,反而震得脚底板发麻。
苏芜从提魂殿出来的时候,天还没黑透。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