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傍晚,残阳如血,云海成霞。
广域静默号沿着梅林航道长途跋涉,终于抵达了航道上游附近的云母猎场。
这是一片由八座小型空岛围起来的、边长超过五十公里的立方体养殖空域。
每一面,还布置了大量专人看守的移动气球站,负责监测外来燃灵或空艇。
有八艘空艇在里面不间断地投喂饲料。
猎场内养殖了数以千万计的夜光云母。
夜光云母是发光云母的统称。
而云母,即是云海中飞行水母的俗称。
夜光云母种类繁多,广泛运用于照明、麻醉与神经医学等。
体内的平衡石,可用制造空艇陀螺仪。
小型夜光云母还可作为宠物养殖……
虽然云母兽晶中的燃素总量偏低,但纯度极高,易被人体吸收,可直接服用辅助超凡修炼——这也是云母龙爱吃夜光云母的原因。
狩猎云母龙是梅文郡有名的收费项目。
十块金衲尔一天,可狩猎除养殖云母外的任何燃灵。
罗亚一路上,通过铁线垂钓,将钓得猎物卖给梅林航道上的燃兽屠宰船,才堪堪赚够十块金衲尔。
温德尔看在眼里,进入猎场前,最后一次提醒罗亚:
“你见过云母龙吗?”
“只见过照片。”
“总感觉像是骗钱的,这几天你赚钱很辛苦,确定要进猎场?”
罗亚并非一时冲动。
虽是第一次来云母猎场,之前却通过与酒馆里的猎人交谈,暗中调查了很久。
确定猎场有猫腻,但也有机缘!
面对温德尔的疑问,他解释道:
“猎人不是傻子,就算是骗钱,猎场也得树一个典型打广告,才能吸引猎人。
而这个典型一定会长时间驻留猎场,我们的目标就是它。
我曾亲眼见过服用龙晶觉醒的猎人,还不止一个!
也许,云母龙的真实数量并没有猎场说的那么多。
也许,并没有云母龙,只是别的能让人强行觉醒的燃兽兽晶。
但只要有,我们就有希望以相对安全的办法拿到。
哪怕,为此背上更高的悬赏。”
温德尔盯着罗亚,若有所思。
“我明白了。”
可罗亚看她优雅、淡漠的表情,好像完全没明白……
片刻后。
广域静默号降落在云海上方的四座空岛中的一座。
空岛面积不大,中间有个收费屋,外围停泊了一艘三阶安保船,以及几艘一阶饲育船和围猎船。
罗亚下船,来到收费屋,见到了被四个机械力工包围的女收费员。
来到收费台前,递上十枚金衲尔:
“两人团,一日票,空艇为卡梅伦鲸式猎用空艇,三阶四炉动力。”
一番拍照、填表后,相貌姣好的女收费员递给罗亚两张团票、一枚船载定位器和一枚紧急联络用的发条机械鸽。
罗亚登记名为索罗,凡人机械师。
温德尔记名温德尔,一阶超凡者。
女收费员看了眼罗亚,微微皱眉。
没有多问什么,便开始交代狩猎云母龙的注意事项:
“禁止狩猎云母,除了云母外,猎场里的其余燃灵都可自由狩猎,包括经常出入猎场的十几头云母龙。
若一天后未能猎得任何燃灵,可凭团票免费领取一百公斤云母肉干和一张阿登超凡工厂的八折优惠券。
狩猎云母、多出无票猎人、更换空艇、超时狩猎或擅自离开猎场,都会背上高额悬赏。
另外,场内有大型食肉云母,有小型食肉云母集群,还有其余猎船,不保证狩猎安全。
如有需要,我们这里也可以代购蓝天公司的人身与财产保险,享有八折优惠。”
别说八折优惠券,就算是半价,罗亚也没钱去超凡工厂。
他拍了拍温德尔的铁肩。
“不需要了,我有自己的保险。”
女收费员又看了眼罗亚:
“祝二位好运!”
罗亚与温德尔迅速回船。
广域静默号缓缓升空,一转眼,没入下方霞光万丈、宛如血染的云海。
……
远离空岛后,温德尔提醒罗亚:
“你这张颇有异域风情的脸太显眼,女收费员已经有所怀疑了。”
罗亚也早有察觉。
不过无所谓,梅文郡有异域风情的英俊男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女人不可能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告发他。
“就不能是我魅力大吗?”
温德尔幽幽瞥了眼罗亚。
外貌是其次,她感受到的魅力,是罗亚那近乎机械般的冷静与理智中,仍保留一颗炽热的少年心。
“你身背高额悬赏,化名可以理解,为何我还要隐藏超凡等阶?”
罗亚盯着温德尔,语气尤为平静:
“因为我猜,你有能力隐藏等阶。”
“有一身手足肩甲在,我确实能控制并隐藏血气,但显露实力可以避免麻烦,不是更能专注于狩猎云母龙么?”
“猎场内可能有猫腻,低调一些总不会有坏处……你太强,会吓到猎物的,就算空军,我们也不会空手而归。”
“……”
随着空艇深入猎场,天色渐晚,加上饲料粉尘的遮光效果,能见度急剧下降。
罗亚坚持潜行,没有开探照灯。
猎场里几乎没有风。
气流毫无规律地缓慢翻涌……
罗亚渐感呼吸不畅,格外沉闷。
偶尔吸入饲料粉尘或云母排泄物,还会干咳不止,一度被逼得屏住呼吸。
温德尔铁手一挥,扬起凛凛寒风,在甲板上吹拂不绝,才让罗亚恢复了顺畅的呼吸。
罗亚长吸一口气,竟有种在希里斯山洞穴里北风拂面、润泽千里的感觉。
“等我觉醒,成为超凡者,你的血气就不必浪费在这种小事上了。”
温德尔眼皮微耷,随手摘下腰间的羊角茶壶,抿了口红茶,才道:
“我不喜欢沾上脏东西,就算没有你,我也会浪费血气避开它们。”
夜幕降临。
空艇前方,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罗亚屏息环顾四周,并未察觉到其余空艇的尾气……
不知何时起,漆黑云海中依稀出现了星星点点、色彩缤纷的荧光。
荧光迅速聚集,变得清晰可辨。
正是猎场里养殖的:夜光云母!
荧光大小不一,强弱各异,颜色以蓝光为主,其余色彩分布均匀。
有亮红色,有暗紫色,有鎏金色,有淡粉色,有祖母绿……像一颗颗镶嵌在夜空中的宝石,闪烁着迷幻的光泽。
空艇路过荧光群,这些云母竟无惧空艇与人类,凑到甲板上觅食。
它们的身体透明、柔软,像一团团流动的光泡在夜色中摇曳,伸出根根形态各异的纤毛或触手,在黑暗中摸索。
罗亚得以近距离观察夜光云母。
有冰蓝色透明的旗口云母,有彩色斑点与八根粗壮触肢的根口云母,有宛如红色花瓣的十字云母,有带绿冠的荧白色冠状云母,甚至还有头顶的方伞的立方云母……
都是一些未入阶的燃灵。
体型最小的比人小。
体型大的,与吊船相当。
这些云母与空艇伴飞,将甲板映照得五彩缤纷。
冰蓝、暖紫、血红、翠绿、金橙……光影如梦似幻,像一盒盒打翻的发光颜料,将整艘空艇笼罩在童话般的色彩中。
下一刻!
身披童话外衣的夜光云母们,突然朝罗亚和温德尔伸出一根根布满吸盘和毒刺的纤毛和触手。
同时张开腹腔,快速吞向二人!
直至触及凛冽刺骨的寒风,纤毛和触肢瞬间缩了回去。
在寒风中留下道道残影……
其中一根蓝色箱型云母的尖刺触手,竟趁乱突破了温德尔的风息屏障。
宛如一把淬毒的匕首,瞬间接近罗亚的左胸,险些触发他的毒囊护甲。
却被温德尔的无情铁手,顷刻扭断!
罗亚龟缩在温德尔身边,就差没搂着她柔韧的腰肢了。
“夜光云母的纤毛或触手通常有剧毒,还是不沾为好!”
无法靠近二人的各色云母们,转而盯上了堆在甲板上的兽肉片。
它们像闻到腐肉的秃鹫般,一哄而上,吃干抹净。
速度快到罗亚的目光无法锁定,像是动物园里的猴子,见到人类根本不带怕的,反而主动抢食……
罗亚无奈叹口气。
下一刻,五彩缤纷、形态各异的云母们身体抽搐,触肢绷直,伞冠迅速萎缩,转眼没了声息,瘫死在甲板上。
像一堆失去生命的彩布片,荧光渐渐黯淡下去,最终彻底熄灭。
“你们要是听懂人话,刚才我肯会提醒你们,这些肉片是沾了蝎尾翼蛇血毒的饵料,还以为云母能以毒攻毒,没想到……”
温德尔瞥了眼罗亚的表情,怎么看都像是故意的。
一转眼,十几头夜光云母的尸身,便被铁线虫拽进漆黑的船舱。
那头最大的立方云母中毒后,没有立即死去,伞冠在一阵剧烈地抽搐后,像一面摇晃的旗帜,疾速逃离甲板。
却被一根铁线穿肠拽了回来……
一通脱水后,被卷成肉卷,存入船舱。
温德尔惊愕半晌,好奇问道:
“狩猎云母,真的没问题吗?”
罗亚耸了耸肩说:
“这怎么能叫狩猎呢?这是帮猎场处理云母尸体,等离开时会如数上交……如果不出意外的话。”
“你说的意外是什么意思?”
“希望是我多虑了。”
他望着漆黑、翻涌的云海,目光深邃。
随着空艇深入猎场,陆陆续续有更多、外形更诡异的夜光云母管不住自己的嘴和触手,前仆后继地被铁线拽进了船舱。
直到一个小时后,密密麻麻、星星点点的夜光云母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
“该死,船舱已经装满了!”
罗亚只得根据荧光的密度与流向,提前计算好行驶路线,驾驶空艇闪转腾挪,飞出各种极限操作,提前冲出了包围圈。
迎面冲进一头体型十倍于广域静默号,不发任何荧光的巨型云母的腹腔!
像是小鱼主动游入了鲸口……
这头巨型云母至少十分钟前,便在此处等候多时,张开腹口,岿然不动。
以至于罗亚根本没有发现!
酸臭的消化液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又被温德尔的风息隔绝在空艇之外。
罗亚松了口气,要不有温德尔在,他人可能不会有事,空艇是保不住了。
他甚至在消化液中感知到,还未消化完全的锅炉铸铁、排汽铜管与浮空囊残片。
难怪,同在猎场里的其余猎龙团都不见了……
“这是二阶腐团云母,是从外面进来的,并不是猎场养殖的夜光云母,可以狩猎!”
“原来如此。”
温德尔早已发现了这头巨型云母,以为罗亚想要从云母内部狩猎才没有提醒他。
只要能抵御腐团云母海量的腐蚀液,进入云母体内确实是狩猎云母的最佳位置。
轰!
轰!
轰!
广域静默号一轮炮火齐射,瞬间将腐团云母的外皮打的千疮百孔。
炮火的光芒在黑暗中炸开,将云母体内映照得亮如白昼。
血肉和消化液飞溅。
猎场云雾迅速涌入……
腐团云母疯狂收缩身体,以弥合伤口。
罗亚得以确定不断靠近的燃晶的位置。
歘——
一发渔叉炮激射而出!
渔叉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划破黑暗,精准命中云母燃晶。
爆开的渔网迅速收拢,兜住燃晶。
瞬间收缩的网线,将粘连云母燃晶的神经连接尽数切断!
腐团云母发出宛如磨牙声的哀鸣。
体内的消化液瞬间翻滚,沸腾,像被激怒的野兽,山呼海啸般涌向广域静默号。
却被甲板上的风息屏障完全隔绝,拍打掀起呼啸的巨浪。
广域静默号升起瞭望塔前的中央主炮,对准了云母头部。
装填一枚比人身还粗长的高燃炉石炮。
一炮轰出!
震耳欲聋——
疾飞的炮弹在濒死的腐团云母体内破开一条宽阔的通道。
最终,在云母头部炸开一个巨型豁口。
广域静默号沿着炮弹破开的通道,迅速飞离了坍塌、解体的云母体内。
渔叉炮的缆绳迅速回收,将云母燃晶拽到了空艇甲板上。
不过人头大小,暗灰色的表面粘连一根根蓝色神经,通体散发着腐臭……
看起来,很难卖上价格。
罗亚有些失望,吐槽道:
“相较于腐团云母的巨大体型,这就是过度健身的结果。”
温德尔若有所思。
腐团云母也以夜光云母为食,此刻却与夜光云母配合狩猎人类与空艇。
“你有没有觉得,这些云母之间好像能互相配合,像是有了群体智慧。”
罗亚理解群体智慧的意思,但猎场里的夜光云母并不是同类,且总数距离涌现群体智慧起码差了十个数量级。
“我更倾向于相信,附近有御兽师。”
御兽师,即御兽系超凡者,是蒸汽时代最稀缺、捕猎效率最高的超凡者。
能控制猎场云母的御兽师,意味着……
温德尔双臂环胸,若有所思。
“你的意思是说……猎场不止要赚我们的钱,还想要我们的船?”
“还有性命……狩猎燃灵哪有狩猎猎人一本万利?梅林航道上处处是陷阱,这也是新手猎人必须经历的。”
罗亚听到的故事都出自幸存者之口。
“现在的收获除去燃素消耗,也超过门票的钱了,后面都是白赚。”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广域静默号所到之处,夜光云母纷纷退散。
犹如漫天星辰,因你而熄灭。
只有一些以夜光云母为食的巨兽,远远观望,不敢靠近,更不敢设陷埋伏。
温德尔不太适应暗光环境,金色的瞳仁涣散如霞光晕染。
即便不停喝茶,仍昏昏欲眠。
罗亚只好点亮一盏掺了燃素的玻璃罩煤油灯,放在瞭望台前。
摇曳的火苗,在温德尔圣洁的脸上荡开忽明忽暗的光晕……
罗亚看向温德尔飘忽不定的眼神。
昏睡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灵魂飘忽的剥离感,仿佛陷入无尽的回忆。
尽管她极力克制,时而回过神来,眉头紧皱,看罗亚一眼,确保自己还是自己。
时而又眸光飘忽涣散,魂飞天外,快要忘记自己是谁了……
这让罗亚意识到,温德尔的神魂犹如风中残烛,仿佛正在不可逆转的滑向深渊。
在蒸馏炉酒馆找到他,又在三角虹须鲸口中救出他,便是她理智的最后巅峰了。
难道说,温德尔真的只是伊什塔尔的一缕分魂?
罗亚既担心温德尔,又对伊什塔尔怀有一丝莫名的期待。
此刻他意识到,双人团适应不了复杂多变的狩猎任务……至少还需要一位队友!
为帮温德尔提神,罗亚忽然问她:
“你见过龙吗?”
温德尔没见过。
但伊什塔尔却向她的残魂不断灌输关于见龙的记忆残片,影影绰绰,难以言状……
她仰首抿了口红茶,极力挤出两个字:
“没有。”
罗亚吹灭煤油灯,指着空艇前方一道斜插天际、拖曳着七彩尾芒的疾速流光说:
“现在,你见到了。”